不多时,那进府的家丁就捧着一镶金锦盒跑了出来。
锦盒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金锭、白花花的银元宝,以及几件珠光宝气的首饰,看得周围民众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小莲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
家丁噗通跪倒,声音发颤:“公……公子,姑娘,这……这是我家少爷给二位的赔礼!库房里现成的都在这里了!求公子高抬贵手,饶了我家少爷这次吧!”
许宴目光扫过锦盒,面色平淡,仿佛看到的只是寻常石块。他摆了摆手,示意衙役停下对刘盲的责打。
刘盲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屁股一片狼借,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宴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刘盲,今日看在陈吏目和这些赔礼的份上,我放你一马。记住这个教训!若来日再让我听闻你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哼!”
那一声冷哼,如同冰锥刺入刘盲骨髓,让他即便在剧痛和半昏迷中,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用尽最后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公子……小人……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许宴不再看他,转向陈丘,语气恢复了平常:“陈吏目,此处便交给你处置了,约束好刘府,莫要再生事端。本公子还有要事。”
“下官明白!公子放心!定不叫他们再扰了南市清净!”陈丘连忙躬身应下,同时使了个眼色,刘府那些心惊胆战的家丁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昏死过去的刘盲抬起,狼狈不堪地退回了府内,迅速清理开道路。
小莲颤斗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只觉得如同捧着一座小山,心中五味杂陈。
许宴则已神色如常地转身,回到了青顶小车内。
“走吧,继续去南市。”他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小莲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角落,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再次握紧了缰绳。
“驾!”
马车缓缓驶离了这片街区。
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将身后的哭嚎、议论与一片狼借渐渐抛远。
只是二人皆未注意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时,一个穿着破旧棉袄、身形瘦小的半大孩子,睁着一双与邋塌外表截然不同的、异常明亮且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离去的马车,又瞄了瞄那气派的刘府大门。
随即她便象条泥鳅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
……
盛京西郊,西山。
与城内的喧嚣繁华不同,此地山势虽不险峻,却自有一股清幽之气。
闻名天下的西山书院便坐落于此,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琅琅读书声随风飘荡,确是一处治学修身的好去处。
书院秉承文圣“有教无类”之训,无论寒门贵子,但有向学之心,皆可入院求学,也因此被那些讲究门第出身的国子监学子所轻鄙。
今日,书院那古朴的大门前,却停驻了一驾极其尊荣华贵的车辇,通体金丝楠木,千鸟朝凤,正是昭云郡主苏云清的仪驾,引得往来学子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山巅处,一座视野极佳的茶室临崖而建。
一面完全敞开,正对着远处浩瀚无垠的盛京城。
凭栏远眺,但见屋宇连绵如海,皇城宫殿巍峨耸立,整座帝都的磅礴气象与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茶室内,茶香袅袅。
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对坐于一盘棋局前。
苏云清并未端坐主位,而是娴静地跪坐于茶席一侧,素手纤纤,正专注地为二人烹水沏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
倒是没见阿青,也不知这丫鬟去了何处。
这两位老者,气质迥异。
左手边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正是西山书院的山长,颜守正。
右手边一位,则是一身玄色宽袍,不修篇幅,腰间挂着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眼神开阖间精光闪铄,带着几分睥睨与不羁,乃是当代玄门门主,亦兼掌大理寺的凌霄子。
棋局已至尾声,颜守正拈起一子,轻轻落下,微笑道:“凌老鬼,承让了。”
凌霄子盯着棋盘,眉头紧锁,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指着窗外惊呼:“哎!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颜守正闻言一愣,下意识便回头望去,窗外云海翻腾,哪里有人影?
趁他回头,凌霄子袖子飞快地在棋盘上一拂,顿时棋局大乱。他随即捶着自己的腰,唉声叹气道:“哎呀哎呀,老了老了,老眼昏花,这都看错了,原来是片云彩象个人影……”
颜守正转回头,见棋盘已乱,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凌霄子骂道:“凌霄子!你个老不死的!臭不要脸!每次都来这招!亏你还是一派门主,大理寺住持!”
凌霄子混不吝地掏掏耳朵:“颜老头,你少在这儿装正经!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偷用了你们儒修的真言手段?潜移默化影响老子心神,让老子按你的想法落子?虚伪!”
“放屁!老夫岂会对你这等臭棋篓子用真言?分明是你自己棋艺不精,下不过就耍赖!满嘴放屁!”颜守正也是动了真火。
“你才放屁!”
“你无耻!”
眼见两位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吵得面红耳赤,如同孩童,苏云清不由莞尔,浅笑出声。
她将刚沏好的两杯茶,分别奉到二人面前,声音清越柔和,如同山间清泉,瞬间涤荡了茶室内的火药味:
“二位老师,喝杯茶,消消气。”
这一声老师,果然瞬间转移了两位老人的注意力。
颜守正立刻抚须,面带得色:“云清丫头说得对,老夫教她读书识字,明理做人,乃是授业恩师。”
凌霄子不甘示弱,一把抓过茶杯:“哼!没有老子教她玄门筑基,修行练心,锻体强魄,她能有今日这般根骨修为?我才是真正的师尊!”
苏云清笑容温婉,为二人续上茶水,语气真诚而不失分寸:“山长教我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是云清的启蒙之师。门主授我安身立命之本,护道之术,是云清的修行之师。二位皆是云清敬重的老师,缺一不可。”
她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既肯定了颜守正的文教,又认可了凌霄子的武道,端得是滴水不漏,将两位老人都哄得面色缓和,心中舒坦,方才的争执顿时烟消云散。
品了口茶,颜守正赞道:“云清这手茶艺,愈发精进了,深得和静怡真之妙。”
凌霄子也牛饮般灌了一口,咂咂嘴:“茶是不错,就是淡了点。”
苏云清微微一笑,放下茶壶,神色却渐渐转为凝重,轻声道:“二位老师,今日前来,除请安外,亦有一事相告。楚王世子在云船画栋遇害了,现场残留魔门行踪……”
颜守正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脸上露出惊容:“楚王世子?这……世道安定才不过十年,难道又要乱了?”他久居书院,潜心学问,对这等事件,消息确实滞后些。
凌霄子则点了点头,面色沉静,显然早已知情:“大理寺已在着手调查。我们安插在暗处的眼睛,也传回了一些模糊的消息。”
说着,他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挥,一道无形无质、却玄妙之极的气机瞬间扩散开来,如同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整座茶室彻底笼罩,隔绝了内外一切声音与窥探。
做完这一切,凌霄子才沉声道:“魔门休养生息十年,虽魔尊下落不明,根基未复,但也确实恢复了些许气力。”
“暗子传来密报,魔门二长老楚雄天的亲传弟子,也是这一代的魔门行走,已经悄然入世。其首要目标,必然是潜入盛京,安插暗桩,搅动风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只是此子身份极为神秘,行踪诡秘难测,心性狡诈如狐,据说用的一手好剑。目前,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他相貌、年龄、性别的确切消息,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已经来了。”
苏云清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她抬起眼帘,眸中似有云雾缭绕,轻声接话,话语却如惊雷:
“十年前,陛下大寿,宴请天下宾朋。彼时,魔尊诡言蒙蔽圣听,得以允其入京朝贺。结果寿宴之上,血光乍现,惊变突起。陛下勃然大怒,朝廷联合玄门,发动了第一次对魔门的全面清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仿佛穿越了十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血腥夜晚。
“而我的父亲,镇北王……他当时亦因陛下大寿被召回盛京。并且,他也是当初……提议允许魔门入京觐见的发起者之一。”
茶室内一片寂静,唯有山风穿过结界发出的微弱呜咽。
“三月后,父王因伏困死于北疆。”
苏云清低下头,语气平静,沏茶得手却在微微颤斗。
颜守正长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惋惜:“唉……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天下谁能真正猜透那位的心思啊……云清,往事已矣,你……切莫冲动。”
凌霄子深邃的目光看向苏云清,他的眼神更加复杂,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缓缓道:“丫头,莫急。世事如棋,乾坤莫测。有些轨迹,早已在命运的长河中刻下。静观其变,方是上策。”
苏云清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情绪。
她轻轻“恩”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那紧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