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不愧是盛京最繁华的商圈之一，虽已过午时，依旧人流如织，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不绝于耳，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料和人体的气味，鲜活而浓烈。
小莲亦步亦趋地跟在许宴身后，小脸通红，一半是因这市井喧嚣的热气，另一半则是源于身上这套崭新的纯白色棉布裙袍。
裙袍质地柔软，剪裁合身，衬得她原本瘦小的身子也多了几分亭亭玉立的味道。
乌黑的头发被许宴要求店家，给她梳理整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乍一看去，竟真不象个丫鬟，倒象是哪家跟着兄长出来游玩的清秀小娘子。
这身行头，正是许宴方才不由分说，拉着她进了一家成衣铺子置办的。
小丫头当时吓得连连摆手，直说使不得，最后还是许宴板起脸，她才委委屈屈地应下，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公子，这太贵重了……小莲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许宴当时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玩笑道：“报答什么，你乖乖长大就行了。”
此刻，许宴带着她踏进了一家名为云上酒楼的二层食肆。
酒楼里人气颇旺，跑堂的小二手脚麻利地穿梭其间，大堂中央还有个小小的台子，一位身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引来阵阵喝彩。
寻了个靠窗相对清净的位置坐下，许宴颇为豪气地点了两荤两素一汤，外加一壶本地有名的烧酒
跑堂的唱喏着下去准备，不多时，菜肴上桌，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许宴夹了一筷子号称招牌的辣子鸡丁放入口中，顿时一股灼热的辣意混合着花椒的麻香在味蕾上炸开，让他这个吃惯了警校食堂和现代调味料的灵魂也忍不住吸了口气。
“嘶——够味！爽！”
他这边吃得过瘾，抬头却见小莲正襟危坐，盯着满桌菜肴，手里攥着筷子，一动不敢动。
许宴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正色道：“小莲，记住，现在出门在外，没有主仆。你我就算作是兄妹，听懂了吗？动筷子。”
“兄……兄妹？”小莲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公子……”
“这是命令。”许宴语气不容置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莲看着许宴不容商量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桌上那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桌饭菜，再加之身上这套新裙子，花费的银钱怕是真能买下半个自己了……她终于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最小的肉，飞快地塞进嘴里，随即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来，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
许宴看她开始吃了，这才满意，一边自顾饮酒吃菜，一边状似无意地套着话。
“小莲，你昨夜说，你是两年前进府的？那是几几年？”
“恩嗯，”小莲嘴里含着食物，含糊地应着，努力咽下去后才细声回答，“是永昌十一年秋末进的府。”
许宴心中默算，永昌十一年，两年后，现在便是永昌十三年。
昨夜在书中看到的一些缺乏时间锚点的记载，此刻终于有了清淅的坐标。
那些被反复勾画的杂闻轶事，大多集中在永昌初年到永昌四年之间……恰好与原身家族遭遇“京卫府血案”的时间段高度重合。
只是，无论是那场导致京卫府复灭的所谓悬案，还是苏云清提及的、需要楚王出兵平定的“十年前动乱”，在那些公开的书籍中都语焉不详，甚至只字未提。
看来，这些事件的密级极高，被朝廷有意封锁了消息。
“啪！”
就在许宴沉思之际，堂中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若洪钟，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诸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说那前朝旧史，也不论那江湖佚闻，单表一表咱们盛京城里，那位真正谪仙般的人物——昭云郡主！”
酒楼里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食客都放下了筷子，侧耳倾听。
小莲也忘了吃东西，一双大眼睛痴痴地望着说书人的方向，满是憧憬。
说书人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抑扬顿挫地开讲：“说起这昭云郡主，端的是天仙化人，姿容绝世！更难得的是，郡主聪慧机敏，学识渊博，自幼便得西山书院颜山长亲自教导，读书明理，可谓是我大衍女子之楷模！”
“最难能可贵处，在于郡主虽出身天潢贵胄，却最是体贴下情，仁厚宽和，从不似那些纨绔王孙，视百姓如草芥……”
一顿天花乱坠的吹捧，听得许宴都有些莞尔，这说书人做派给他的感觉夸张了点，但也许就是大衍风气，他也没做过多思量。
他见小莲听得入迷，连菜都忘了夹，便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碗边。
“回神了。”许宴笑了笑，顺势问道，“小莲，你两年前入府时，郡主就是这般模样吗？我是说，性子也是这般……清冷？”
小莲被惊醒，连忙收回目光，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想了想，低声道：“郡主……郡主待下人是极好的，从不随意打骂。只是确实不怎么爱笑，常常一个人望着北边出神阿青姐姐说，郡主心里装着大事呢。”她顿了顿，神色有些落寞，声音也更低了，
“两年前，西南大旱，死了好多人……我阿妈带着我，一路逃难到了盛京，最后……最后饿倒在了郡主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是阿青姐姐心善，看我还剩口气，就把我捡回府里，给了口饭吃，让我做了个粗使丫鬟……”
许宴看着小莲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眼圈，心中了然，她那位母亲，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正准备夹菜，转移一下这沉重的气氛——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轻轻拉动。
许宴转头，只见一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头发乱如蓬草、脸上满是污垢的半大孩子，不知何时溜到了他身边。
那孩子一开口，却是一把清脆的女声，带着哭腔：
“公子，公子行行好！赏点银子吧！我快饿死了！”
说着，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小莲脸色一变，眼中涌起同情和物伤其类的悲哀，下意识地就要开口。
然而，店小二的眼睛更尖，反应更快！
“哎呦喂！你个杀千刀的小告花子！作死的东西！谁让你跑进来的！脏了贵客的眼，坏了店里的风水，你担待得起吗？！”
一个跑堂的伙计骂骂咧咧地快步冲过来，言辞粗鄙恶毒，伸手就一把死死揪住那假小子的头发，用力往后拽，要把她拖出去。
“啊——！疼！公子！公子救命啊！呜呜呜……妈妈……”假小子吃痛，顿时哭喊起来，声音凄厉，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划出几道白痕。
周围不少客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下头默默吃饭。
小莲紧咬下唇，看向许宴，声音带着哀求的颤斗：“公子……”
但在许宴这位受过专业训练的警校生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丫头，身上棉袄虽破旧脏污，但厚度足够，在这初冬时节绝对冻不着。
脸上手上虽黢黑，可那裸露出的皮肤，没有开裂也没有疤痕。
尤其那双眼睛，在污垢的遮掩下滴溜溜乱转，灵动异常，里面满是狡黠，哪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浑浊绝望？
最主要的是，她一进来，目标明确，直奔自己这桌看起来有钱的客人，张口就是要“银子”，不是要吃的。
而且听她这哭喊声中气十足，可不象饿了好几天的模样。
许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住手。”
那店小二一愣，见是衣着体面的许宴发话，虽不情愿，还是松开了手，脸上挤出笑容：“公子，您别被这腌臜货骗了，这帮小乞丐最会装可怜……”
假小子一得自由，立刻又扑到许宴腿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低声啜泣：“公子，公子您是大好人！赏点吧，赏点吧……”
许宴没理会她，只是对店小二招了招手。
店小二连忙凑近。
许宴大方地拿出那个周墨言给的锦囊，故意打开袋口，亮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和碎银。
他清淅地感觉到，腿边这假小子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急促，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微微用力，眼睛几乎要钉在那些银子上。
在假小子期待的目光中，许宴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约莫一两的银锭。
假小子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伸手就要去接：“谢公子！谢……”
却见许宴手腕一翻，将那块银子直接抛给了店小二。
假小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
许宴没看她，对着有些发懵的店小二问道：“小二，这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个精面馒头？”
店小二掂了掂银子，虽然不解，还是飞快算道：“回公子，咱这的精面馒头五文钱一个，这一两银子是一千文，能买……二百个！”
“哦？这么多。”许宴故作惊讶，又问，“那若是换成掺了麸皮的粗粮馒头呢？”
店小二此刻大概明白了许宴的用意，声音也洪亮了些：“公子，那种粗粮馒头便宜，五文钱能买三个！这一两银子，能买六百个！堆起来象座小山哩！”
“好！”许宴一拍桌子，朗声道，“那就劳烦店家，将这一两银子，全都换成粗粮馒头！找个干净麻袋装好，给这小……小子！”
他这才仿佛刚想起腿边还有人，低下头，对着已经傻眼的假小子，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甚至还贴心补充了一句：
“小子，记住了，干吃馒头容易噎着，记得就着水，慢慢吃。”
假小子仰着头，脏兮兮的小脸上表情极其复杂，震惊、失望、恼怒、还有一丝被看穿伎俩的慌乱交织在一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吧走吧，跟着小二去后厨等着，你的干粮马上就好。”许宴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假小子在店小二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被带向了后厨方向，眼神还死死地瞪着许宴。
酒楼里看热闹的食客们发出阵阵低笑，有人赞许宴精明，有人笑那小乞丐碰上了硬茬子。
经过这么一闹，台上的说书先生也歇了片刻，此刻见风波平息，再次一拍惊堂木，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去。
“诸位客官，小插曲已过，咱们书接上文！方才说了昭云郡主之贤德，接下来，咱们便要说一说近日里，震动整个盛京的另一桩大事——楚王世子遇刺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