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雪夜借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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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片子扯絮似的往下砸,林茂踩着没膝深的雪壳子,深一脚浅一脚往老宅挪。十年没回屯子了,城里暖气片烘出来的那点热乎气儿,在零下三十度的北风里像纸糊的灯笼,一吹就透。他哈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冻成冰碴子,睫毛上结了霜,看啥都影影绰绰的。

老宅是爷爷留下的三间土坯房,火墙子还是六十年前砌的,占了半面西墙。林茂推门进去,一股子陈年的烟火味混着霉味扑过来,土炕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放下行李,先去外屋柴火垛抱柴禾——这是临进屯前,开小卖部的三叔特意叮嘱的:“茂啊,回去先把火墙子烧上,炕烧热乎了再收拾别的。这大腊月天,冻死过人的。”

柴火垛在房山西头,用破塑料布苫着,林茂掀开一角,摸黑抱了一捆干透的松木柈子。雪光映着,那柴火垛的阴影黑得不对劲,像泼了墨似的浓,他也没多想,转身回了屋。

劈柴,引火,塞进火墙子的炉膛。松木油脂足,火苗子“呼”一声窜起来,舔着炉膛内壁,噼啪作响。热气顺着火墙的空腔慢慢散开,土坯墙开始有了温度,屋里那股子阴森的寒气总算被逼退了些。林茂坐在炕沿上,盯着炉膛里跳跃的火光出神。十年了,爹娘跟着他进了城,老宅空了这么久,这次要不是老舅家办白事,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回来。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但在这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林茂一愣,抬头看墙上那个老挂钟,指针刚划过十一点。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他起身走到外屋门后,隔着门板问:“谁啊?”

外面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哭。

“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些。

“借个火呗。”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破了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冻硬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林茂心里打了个突。他想起三叔白天半开玩笑的话:“咱这屯子,冬夜里邪性。尤其是雪大的晚上,要是听见有人敲门借火,千万别开。那是‘借火婆婆’出来了,穿着破棉袄,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火灭了,脚下踩着一团黑雾。开了门,你柴火垛准少一捆;不开门,她就蹲你窗根底下,念叨‘借个火呗’,念叨到你火墙子冰凉,三天烧不热乎。”

当时林茂只当是吓唬小孩的乡野怪谈,一笑了之。可这真真切切的敲门声和那句“借个火”,让他后脊梁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

“我家没火!”他冲着门喊,声音有点发颤。

门外没动静了。林茂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只有风雪呼啸。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城里待久了,胆子变小了。转身想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窗户外头——贴着玻璃,好像有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他心脏猛地一缩,定睛再看,又好像只是雪光映出的枯树影子。他骂了自己一句疑神疑鬼,赶紧回里屋,把炉门关小,钻进刚铺开的被窝。被窝还没焐热,他就听见窗根底下,那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高,但穿透风声,直往耳朵里钻:

“借个火呗借个火呗”

一遍又一遍,不紧不慢,像钝刀子割肉。林茂用被子蒙住头,那声音却像能穿透棉花,丝丝缕缕往里渗。他浑身发冷,明明炉火还旺着,火墙子摸着也烫手,可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不知过了多久,念叨声停了。林茂熬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房山西头的柴火垛。塑料布被风吹开一角,他清点了一下昨天抱回来的痕迹,心里咯噔一下。垛子好像矮了一小截?也说不好,雪埋了半边,也许是错觉。他仔细看了看垛子周围,雪地上除了他自己的脚印,什么都没有。没有别人的脚印,也没有三叔说的“黑雾脚”印。

白天,他去屯子里转悠。十年没回,年轻面孔少了很多,多是些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林茂,老人们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点熟悉又陌生的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林茂溜达到三叔的小卖部,买了瓶烧酒,顺便闲聊。

“三叔,昨晚上真有人敲我家门借火。”林茂斟酌着说。

三叔点烟的手顿了顿,撩起眼皮看他:“你没开吧?”

“没。后来就在窗根底下念叨。”

三叔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算你机灵。那是‘借火婆婆’,咱屯子老辈子传下来的讲究。她来了,就是要借火,借的不是明火,是屋里那口‘热乎气儿’,是火墙子的‘魂儿’。借走了,你家柴火垛看着是少一捆,其实是少了‘火种’,往后烧啥都不旺,屋里永远阴冷。”

“真有那么邪乎?”林茂将信将疑。

“邪乎?”三叔冷笑一声,“王寡妇家记得不?前年冬天,她心软,给开了门。第二天,柴火垛好端端的着了,烧得干干净净,救都救不及。打那以后,她家火墙子咋烧都不热,炕永远是凉的,她儿子冻得手脚生疮,开春就搬走了,房子到现在空着,没人敢住。”

!旁边一个来买盐的老头插嘴:“李老四更惨。不信邪,死活不开门,那东西就在他窗根底下念叨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邻居发现他蜷在炕梢,浑身僵的,差点没救过来。人是活了,可左腿冻坏了,走路一瘸一拐,见人就说‘冷’,大夏天也裹着棉袄。他说那三天,屋里的火就跟假的一样,光见冒烟,不见热乎气,越烧越冷。”

林茂听得心里发毛。他想起昨晚窗根下那持续不断的念叨,还有自己骨头里的寒意。“那就没法治她?”

“老法子倒是有。”三叔磕磕烟灰,“门口撒糯米,窗棂挂红布,门槛底下压菜刀。都是挡煞的。可这些年,灵的时候少,不灵的时候多。那东西好像越来越凶了。”

林茂买了糯米、红布,又跟邻居借了把旧菜刀。回到老宅,依言在门口细细撒了一层糯米,在朝北的窗户棂子上系了条红布条,把菜刀刀刃冲外,压在外屋门槛底下。做完这些,他心里踏实了些。城里待久了,对这些民间土法本来嗤之以鼻,可现在宁可信其有。他又去柴火垛抱了双倍的柴禾,把炉膛塞得满满登登,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屋里一片通红。

夜幕再次降临,风雪比昨夜更大了。林茂守着炉火,手里攥着一根粗实的烧火棍,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风声,一片死寂。就在他以为今夜平安无事,开始犯困的时候——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那个节奏,不轻不重。

林茂屏住呼吸,没吭声。

“借个火呗”嘶哑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

林茂握紧了烧火棍,眼睛死死盯着撒了糯米的门前地面。月光雪光映照下,那些糯米似乎没什么变化。他刚想松口气,忽然发现,靠近门缝的那一小片糯米,颜色好像变深了,不是被雪水浸湿的那种深,而是一种沉郁的、吸光的黑,而且那黑色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他汗毛倒竖。窗根底下,念叨声又开始了:“借个火呗借个火呗”这一次,声音似乎近了些,不再是贴着窗户,倒像是就在外屋墙根底下?而且,屋里明明炉火正旺,林茂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他伸手摸了摸火墙子——刚才还烫手的土坯,此刻温度骤降,只是温乎,甚至有点凉!

他冲到炉膛前,炉火看着还很旺,可热度却传不出来似的。他又添了几块柴,火苗蹿起,但屋里温度不升反降,呵气成霜。窗外的念叨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催命符一样敲打着他的耳膜。

“借个火呗!借个火呗!!”

林茂又怕又怒,抄起烧火棍,猛地拉开门闩,一把拽开外屋门——门外空空荡荡,只有漫天风雪。他低头看去,门槛外撒的糯米,中间赫然出现一溜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一直延伸到黑暗中。而压门槛的菜刀,刀身上凝了一层白霜。

他“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没用!那些土法根本挡不住!念叨声又回到了窗根,屋里冷得像冰窖。林茂看向炉膛,明明火焰在跳动,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这种冰冷的火焰,比彻底的黑暗更让人绝望。

这一夜,他是在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度过的。窗外的声音时远时近,火墙子彻底凉透。天亮时,林茂嘴唇发紫,手脚麻木。他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柴火垛。

柴火垛又矮了一截,这次非常明显。而且,在垛子旁边的雪地上,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不是脚印,更像是一小团模糊的、烟熏火燎般的黑色污迹,周围的雪微微下陷,散发着阴冷的气息。黑雾脚?林茂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他顺着那模糊的痕迹看去,它蜿蜒着,消失在屋后通往屯子北头老林子的方向。

林茂想起三叔说过,关于“借火婆婆”的来历,屯子里最老的孙老爷子可能知道点啥。孙老爷子九十多了,住在屯子最北边,独门独院,以前是个猎户。林茂灌下半碗烧酒暖身子,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北头走。

孙老爷子家院子里堆着不少兽皮、风干的野味,屋里一股浓重的烟油味和草药味。老人坐在炕上,裹着厚厚的皮褥子,眼睛半阖着,听林茂说完这两夜的遭遇,半晌没说话。

“老爷子,这‘借火婆婆’,到底是个啥?为啥缠上我家老宅?”林茂急切地问。

孙老爷子睁开眼,眼神混浊却锐利:“不是缠上你家,是缠上那火墙子,缠上那柴火垛。”他慢悠悠地点起一锅旱烟,辛辣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老辈子的事了那时候,屯子还没这么大,冬天比现在难熬。有一年,也是这么大雪,冻死了不少人。屯子最西头,住着一个外来的婆子,姓胡,会看点香头,给人治个小病,但脾气怪,不跟人来往。她儿子死得早,就一个人过。”

“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家柴火早烧光了,想去邻居家借点柴,或者借个火种。可那年月,谁家柴火都不宽裕,加上她平时人不合群,敲了几家门,都没借到。有人说,看见她最后是拄着根烧火棍,佝偻着腰,往林子里去了,想捡点枯枝。后来,人们在她那快塌了的房子里发现了她,早就冻硬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冰冷的烟袋锅子。”

!孙老爷子吐出一口烟:“打那以后,屯子里就不太平。冬夜里总有敲门借火的,开了门的,柴火垛不是丢就是着;不开门的,家里就再也暖和不起来。都说,是胡婆子心里那口怨气,那口对‘火’的念想,没散。她不是要祸害人,她就是冷,就是想借个火,暖和暖和。可她是冻死鬼,带的只有阴寒,借走的,是人家的阳气暖意。”

“那就没个彻底解决的法子?”林茂问。

“法子?”孙老爷子磕磕烟袋锅,“老话讲,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因‘火’生怨,或许也得因‘火’而解。但具体咋解难说。她怨的不止是当年没借到火,怕是还有别的。”老爷子沉吟了一下,“你家老宅那位置,以前是不是离胡婆子家不远?还有,你家那柴火垛,用的柴禾,有没有啥特别的?”

林茂心里一动。老宅位置确实是屯子西头,比较偏。柴火都是爷爷生前攒下的,松木居多,好像还有几根特别粗老、颜色发黑的木头,他一直没动。难道是那些木头有问题?

告别孙老爷子,林茂往回走。风雪更紧了,天色阴沉得像扣了口黑锅。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如影随形。回到老宅,他没急着进屋,而是仔细翻看柴火垛。在垛子最底下,压着几根颜色深黑、木质异常沉重的老木头,树皮斑驳,带着一股淡淡的、陈年的烟火气。他费力抽出一根,发现木头的一端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痕迹很旧了。

难道这些是当年从胡婆子家火灾现场捡来的木头?爷爷为什么留着它们?林茂心头疑云密布。

第三个夜晚降临。林茂没再撒糯米挂红布,他知道那些没用。他把炉火烧得旺旺的,把从孙老爷子那里讨来的一小包朱砂混着香灰,撒在火墙子周围。然后,他找出爷爷留下的一个老铜烟袋锅——爷爷生前用的,擦得锃亮。他学着爷爷的样子,装上烟丝,就着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直咳嗽。

夜深了,风雪呼啸。敲门声准时响起,但这一次,没等那“借个火呗”的声音响起,林茂先开口了,对着门外大声说:“胡家婆婆,火,我给你备下了。”

门外静了一瞬。

林茂继续大声说:“我爷爷林有福,当年要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您的事,我替他给您赔不是!这火,您拿去!”说着,他猛吸一口烟,将燃烧着的烟丝磕在那个从柴火垛底下找出来的、带焦痕的老木头上。干燥的老木头遇火即燃,腾起一股带着异味的火焰。

他迅速打开门,将那截燃烧的老木头奋力扔出门外,扔进风雪里。火光划破黑暗,瞬间被风雪包裹。

门外,风雪中,似乎有一团极其浓重的黑影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似叹息、又似呜咽的悠长声音,然后,猛地扑向那截燃烧的木头。火焰“呼”地一下蹿高,发出诡异的青蓝色,随即迅速黯淡下去,连同那截木头和那团黑影,一起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风似乎小了些。

林茂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他慢慢走回里屋,看向火墙子。炉膛里的火,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热度开始一丝丝重新渗透进土坯墙。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然而,当他伸手去触摸火墙子表面时,指尖却感到一种奇怪的、挥之不去的阴凉。那暖意下面,仿佛潜藏着一缕永远无法驱散的寒意。就像三伏天摸到井沿,外面热,里头透着一股子阴。

第二天,林茂发现柴火垛没有再变矮。窗根底下也没有了念叨声。屯子里的人说,昨晚好像看见西头老林子边上,有一小团火亮了一下,青蓝青蓝的,然后就灭了。

林茂在小卖部又见到三叔。三叔打量他几眼,问:“没事了?”

“敲门声没了。”林茂说。

三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走了就好,走了就好但那东西,谁能说得准呢。”

离开屯子前,林茂去看了王寡妇和李老四家的旧屋。王寡妇家的房子门窗破败,院子里荒草萋萋,即使在正午阳光下,也透着一股森然冷意。李老四已经跟着儿子去了外地,他的老屋锁着,邻居说,那屋子夏天进去也冷得人打哆嗦。

回到城里后,林茂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踏实。暖气充足的房间里,他偶尔会在半夜莫名惊醒,觉得脚底发凉,仿佛那股从火墙子里透出的阴冷,跨越了数百公里,缠上了他。他梦见雪夜,梦见燃烧的青蓝色火焰,梦见一个佝偻的背影蹲在无尽的黑暗里,轻声念叨:

“借个火呗”

而老家那边,三叔后来在电话里不经意提起,说屯子里这几年,冬夜里偶尔还是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敲门声,尤其是柴火垛里有那种陈年老木头的人家。不过,像林茂那晚那么凶的,倒是再没有过。

“火墙子能烧热了,”三叔最后叹口气说,“可总有人说,那热乎气儿不实在,底下还是凉飕飕的。可能那东西,就没真的走远吧。毕竟,这东北的冬天,长着呢,冷着呢。”

电话这头,林茂握着话筒,看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仿佛又感受到了老宅火墙子那暖意之下,如跗骨之蛆的、一丝永恒的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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