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可三江屯的天却阴沉得吓人。西北风刮了一整天,刮得人脸皮子生疼,刮得房檐下的冰溜子一根根断掉,砸在雪地上“咔嚓咔嚓”响。到了傍晚,鹅毛大雪终于飘了下来,不消半个时辰,就把整个屯子捂得严严实实。
村东头老王家院子里的柴火垛,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扎眼。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玉米秆子裹着木柴,码得整整齐齐。这垛柴火是老王家过冬的指望,烧炕做饭全靠它。可不知咋的,最近屯子里传开了些闲话,都说老王家的柴火垛“不干净”。
最先发现不对劲儿的是隔壁的王三叔。那天夜里他起夜,迷迷糊糊瞅见老王家柴火垛那边隐隐约约有红光,像是里头着了火,可仔细一看,既没烟也没火苗子,就是一团朦朦胧胧的红光,从柴火缝里透出来。王三叔当时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那红光又没了。他也没往心里去,回屋接着睡。
可打那以后,看见红光的不止王三叔一个。村西头的老赵家媳妇半夜喂猪,也瞅见了;放羊的刘瘸子有天回来得晚,隔着老远就瞧见那垛柴火像烧着似的发红光,走近了却又啥也没有。话传开了,屯子里的人晚上都绕着老王家院子走。
老王全名叫王满仓,五十出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自然也听说了这些闲话,心里犯嘀咕,可嘴上不说。这柴火垛是他秋后一捆一捆码起来的,能有个啥问题?直到那天早上,他照例去柴火垛抱柴火做饭,突然就愣住了。
在柴火垛向阳的那一面,雪白的霜花上,清清楚楚印着五个手指头印子。那印子发暗发红,像是血渗进去又冻住了,五指分明,掌心部分还有个奇怪的凹陷。更瘆人的是,那手印的位置,离地约莫三尺高,不像是人站着能按上去的,倒像是从柴火垛里头伸出来,狠狠抓了一把。
王满仓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耙子差点掉地上。他凑近了看,那暗红色的痕迹确实像血,冻得梆硬,嵌在玉米秆的缝隙里。他绕着柴火垛转了一圈,又在背阴面发现了两个,在垛顶的积雪下也找到一个。这些手印大小差不多,都像是成年男人的手,指节粗大,只是那颜色……红得发黑。
这事瞒不住了。不到晌午,半个屯子的人都知道了老王家柴火垛上出了“血手印”。男女老少裹着棉袄、揣着手,挤在老王家院门外,抻着脖子往里瞅,议论纷纷。
“瞅那印子,指定不是人弄的,谁大冬天光着手按外头?还不冻掉了?”
“哎妈呀,你们说会不会是黄皮子作祟?我姥说过,年头久的黄皮子能迷人……”
“拉倒吧,黄皮子印能是手印?我看啊,保不齐是啥不干净的东西。”
屯子里岁数最大的七爷爷被搀扶着来了。老爷子快八十了,眉毛胡子全白,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到柴火垛跟前,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用手摸了摸那暗红色的印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满仓啊,”七爷爷沙哑着嗓子,把王满仓叫到跟前,“你这柴火垛,是打啥时候开始码这儿的?”
王满仓想了想:“自我爹那辈儿起,年年柴火都堆这儿啊。这地方背风,离灶房近,方便。”
七爷爷摇摇头,用拐棍敲了敲脚下的冻土:“我是问,这块地,最早是啥地界儿?”
这一问,把王满仓问住了,也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问住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互相瞅了瞅,眼神都有些飘忽。
七爷爷叹了口长长的白气,混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有些年头的事了,你们小辈的不知道。早先年……抗日那会儿,咱屯子东头这片林子边,是处过人的地方。”
人群里一下子静了,只有风声呜呜地吹。
“那年冬天,比现在还冷。”七爷爷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鬼子进了屯,抓了不少人。有个抗联的交通员,藏在屯子里,被汉奸点了水。鬼子把他拖到这儿,就在这片空地上,当着全屯人的面,给……给砍了头。”
有女人倒吸一口冷气。
“后来呢?”有人小声问。
“后来?鬼子把那人的头用刺刀挑着,在屯子里转了一圈,身子不知道拖哪儿去了。再后来,鬼子走了,乡亲们偷偷回来,想把烈士收殓了,可找来找去,只找着那颗头。身子……怎么也找不见了。没法子,几个胆大的老人,就在这地方,挖了个浅坑,把烈士的头埋了。怕鬼子再回来糟践,连个坟头都没敢留,就那么平了。”
七爷爷用拐棍点了点柴火垛正下方的位置:“要是我没记错,就在这底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个一人多高的柴火垛上。风雪似乎更急了,刮得柴火垛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王满仓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他家的柴火垛,在烈士的头顶上,堆了不知多少年。
“七爷爷,那……那现在这手印,还有晚上的红光,是……”王满仓的声音有点发干。
七爷爷没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越来越暗的天,喃喃道:“头在这儿,身子不知道在哪儿。大冬天的,身子冷啊……这是怨气不散,魂魄不安,想找自己的身子呢。”
当天夜里,王满仓躺在滚烫的火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雪光映着窗棂,泛着青白色。他脑子里全是七爷爷白天说的话,还有那些暗红色的手印。柴火垛就在窗外不远,隔着窗户,他总觉得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将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嚓……嚓……嚓……”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缓慢地刮着什么东西。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直往人耳朵里钻。
王满仓一个激灵坐起来,心咚咚直跳。他推了推身边熟睡的老伴,老伴含糊地咕哝一声,翻个身又睡了。他只好自己慢慢挪到炕沿,穿上棉裤棉袄,扒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柴火垛静静矗立在夜色中,轮廓模糊。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准备缩回被窝时,那“嚓嚓”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柴火垛靠近地面的地方,那码得紧密的玉米秆子,正在微微颤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而是从内向外,一股一股地拱动。紧接着,在白天发现手印的那个位置附近,玉米秆的缝隙里,慢慢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粘稠的东西。那东西顺着秸秆往下淌,遇到冷空气,迅速凝固,在雪地上留下几道蜿蜒的痕迹。
然后,一只手的轮廓,从柴火垛里面,慢慢凸了出来。
五指分明,指节扭曲,死死地抠着外面的秸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想要破“垛”而出。那只手是半透明的,泛着幽幽的、血色的暗光,在漆黑的夜里,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它一点点向外伸,手腕,小臂……手肘部位卡住了,它就开始抓挠,指甲刮擦玉米秆的声音,正是王满仓听到的“嚓嚓”声。
王满仓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喊,想叫醒老伴,可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那恐怖的一幕。
那只血手徒劳地抓挠了一阵,似乎力气耗尽,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慢慢地、一点点地缩回了柴火垛深处。暗红色的光晕也随之暗淡,最终消失不见。院子里只剩下风雪声,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王满仓知道不是。他瘫在地上好半天,才哆哆嗦嗦爬起来,再往窗外看,柴火垛恢复原状,只是垛身朝向屋子的这一面,似乎又多了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抓痕。
这一夜,王满仓再没合眼。
第二天,柴火垛又添新“手印”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三江屯。这回不止有手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半夜听见柴火垛那边有低低的哭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呜呜咽咽,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份凄惨,让人心里直发毛。
屯子里彻底炸了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有小孩的人家,更是把小孩看得紧紧的,生怕冲撞了什么。关于那位无头烈士的种种传闻,也被老辈人一点一点回忆起来。
有人说,烈士姓杨,是个二十出头的棒小伙,说话带着关里口音;有人说,他当时是来屯子里送信的,身上还藏着重要的情报;还有人说,鬼子砍他头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眼睛瞪得老大,直直望着天……
王满仓坐不住了。柴火垛是他家的,事情出在他家院子里,他不能不管。他先是找了屯长,屯长也挠头,这鬼神之事,公家不好管。他又去找了七爷爷。
七爷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事,光怕没用。杨烈士是打鬼子死的,是英雄。英雄死了不得安生,是咱们后人的不是。他找身子,咱们就得帮他找。”
“可上哪儿找去?都多少年的事了。”王满仓愁眉苦脸。
“找当年可能知道的人,找老辈人留下的只言片语。”七爷爷咳嗽两声,“鬼子当年在屯子东头有个临时据点,就在现在刘家粉坊那片。烈士的身子,八成是被鬼子处理了。你打听打听,有没有人知道,鬼子那时候把……把害了的人,都弄哪儿去了。”
王满仓开始四处打听。他跑遍了屯子,又去了邻近几个村子,找那些还健在的、经历过那个年代老人。过程并不顺利,很多人不愿提起那段惨痛的记忆,或者真的不知道。王满仓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鞋也跑坏了一双。
与此同时,柴火垛的异象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红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上半夜就开始隐隐发亮,像一团闷在灰烬里的火。血手印几乎每天都有新增,密密麻麻,布满了柴火垛的四面,尤其是靠近地面的部分,有些地方的玉米秆都被染成了暗褐色,看着就瘆人。那低低的哭泣声,也不再是孤例,有好几户靠近老王家的人家都隐约听到过,在风雪呼啸的间隙,断断续续,悲切异常。
屯子里的狗,一到夜里就朝着老王家方向狂吠,焦躁不安,拉都拉不住。王满仓自家养的大黄狗,更是缩在狗窝最里头,怎么叫都不出来,喂食时浑身发抖。
恐怖的气氛像这严寒一样,笼罩着整个三江屯。年关将近,却丝毫没有过年的喜庆,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和忧虑。
转机出现在腊月二十九的下午。王满仓在三十里外的靠山屯,找到一个姓韩的瞎眼老太太。老太太九十多了,耳朵背,说话也不太清楚,但当她听明白王满仓的来意,浑浊的眼睛里竟流下泪来。
她断断续续地告诉王满仓,她有个堂兄,当年就是被鬼子抓去干苦力的,专门处理那些被害的人。她堂兄临死前说过,鬼子在屯子东头林子深处,靠近老河套的那片乱石滩下面,挖过一个深坑,不少被害的乡亲和抗联的人,都被扔在那坑里,填了土。“你去找……找一块青黑色的石头,半截埋土里,像个磨盘……就在那附近……作孽啊……”
王满仓得了这个信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顶着风雪就往回赶。回到屯子,他立刻去找屯长和七爷爷。几个人一合计,这事宁可信其有。当天晚上,屯长就召集了十来个胆大心细的壮劳力,王满仓自然在内,又请七爷爷坐镇,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老河套的乱石滩看看。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老王家的柴火垛,在入夜后不久,就亮起了前所未有的红光。那光不再是隐隐约约,而是明亮的、稳定的猩红色,把整个柴火垛都笼罩其中,远远看去,就像一堆真正燃烧的篝火,却又没有一丝热量散发出来,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加阴冷刺骨。垛身上的血手印,也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内部挣扎。
整个屯子的人都看到了这奇诡的景象,无人敢睡,都躲在自家窗户后面,心惊胆战地望着那片红光。
王满仓和屯长、七爷爷等人聚在屯长家,商量明天的行动细节,也是一夜无眠。后半夜,雪渐渐小了,风却刮得更猛,像刀子一样。王满仓惦记着家里,又担心柴火垛,便告辞往家走。
屯长不放心,让两个年轻后生送他。走到离自家院子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王满仓就让两个后生回去了,他自己能行。两个后生也有些发怵,嘱咐他小心,便快步离开了。
王满仓独自走在雪地上,脚下咯吱咯吱响。越靠近家门,那股阴冷的感觉就越明显。院子里,柴火垛的红光依旧,在漆黑的背景下,妖异而刺目。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就在他踏进院子的一刹那,柴火垛的红光猛地暴涨!
刺目的红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紧接着,他就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啦啦”的声响,像是木头被巨大的力量扭曲、折断。他勉强睁开眼,只见柴火垛剧烈地抖动起来,顶上的积雪轰然滑落,码得整齐的玉米秆和木柴向四面八方迸散,仿佛里面有个庞然大物正要破壳而出。
然后,在王满仓惊恐万状的注视下,柴火垛正对着他的那一面,玉米秆和柴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撕开,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显露出来。
从那个洞口里,猛地伸出一只手臂!
那手臂完全由暗红色的、粘稠的流光组成,勉强保持着人手的形状,但不断有血珠般的红光从手臂上滴落,掉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淡淡的红烟。五指箕张,指甲尖锐,手臂上筋肉虬结,充满了狂暴的力量感。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最让王满仓血液冻结、魂飞天外的是——那只血手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人头。
脖颈处断口参差不齐,还能看到模糊的筋肉和脊椎骨的白茬。头发乱糟糟地粘在头皮上,覆盖着一层冰霜和暗红的血污。人头的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嘴唇乌紫。
就在王满仓瘫软在地,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吓死过去的时候,那颗人头,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动的、幽绿色的火焰。
人头的嘴唇缓缓咧开,露出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怨毒的笑容。然后,它张开了嘴,用一种非人的、混合着金属刮擦和寒风呼啸的尖锐声音,对着王满仓嘶吼起来:
“把我的——身子——还——给——我——!!!”
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愤怒,穿透风雪,在死寂的夜空中回荡。
王满仓惨叫一声,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被冻醒的。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家院子的雪地里,棉袄都被冰雪浸透了,彻骨冰寒。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那个一人多高、方方正正的柴火垛,已经彻底垮塌了。玉米秆和木柴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被一场爆炸从内部摧毁。在原本柴火垛的位置,只剩下一个乱糟糟的柴火堆,而在柴火堆的中央,赫然露出了一块青黑色的石头。
石头有磨盘大小,半截埋在冻土里,表面粗糙,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而在石头朝向院门这一面,王满仓清晰地看到,有几个模糊的、但绝非天然形成的刻痕,像是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石头周围的雪地上,散落着许多暗红色的冰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王满仓连滚爬爬地冲出院子,嘶声大喊起来。
不一会儿,屯长、七爷爷,还有昨天约好的那些壮劳力,全都赶了过来。看到院里的景象,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七爷爷颤巍巍地走到那块青黑色石头前,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刻痕,又蹲下身,捡起一块暗红色冰晶,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老泪纵横。
“是杨烈士……是他在指路啊!”七爷爷哽咽道,“这石头,这刻痕……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的身子在哪儿!”
没有犹豫,众人立刻准备工具——铁锹、镐头、绳索、马灯。七爷爷让王满仓找来一沓黄表纸,又让屯长媳妇准备了白酒和几样简单的供品。一行十余人,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和决心的复杂心情,跟着那块石头箭头所指的方向,朝着屯子东北的老河套乱石滩进发。
天光晦暗,风雪未停。乱石滩位于一片老林子的边缘,靠近已经冻得结结实实的老河套。这里地势偏僻,怪石嶙峋,夏天都少有人来,冬天更是荒凉。大家按照瞎眼老太太的描述和石头上的箭头方向,在乱石滩中仔细搜寻。
找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在众人有些气馁的时候,一个眼尖的年轻后生喊了起来:“在这儿!那块像磨盘的青黑石头!”
众人围过去,果然,在乱石滩深处,一棵枯死的老榆树下,半埋着一块青黑色的大石头,形状大小,与老王家柴火垛下露出的那块极为相似。石头周围的积雪似乎比别处要薄一些,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冻土。
“挖!”七爷爷沉声下令。
几个壮劳力抡起镐头,开始刨挖冻得梆硬的土地。镐头砸下去,火星四溅,震得人虎口发麻。挖了约莫三尺深,镐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
清理开浮土,下面露出几根交错的白骨。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七爷爷示意大家继续,但要小心。人们改用铁锹和手,一点点清理。随着泥土被剥开,更多的骨骸显露出来。这是一具相对完整的人体骨骼,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头颅的位置空空如也。骨骼的颜色发黑,像是被泥土长期侵蚀,但在一些骨骼上,还能看到明显的利器砍斫痕迹,尤其是在颈椎部位,断裂得十分干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惨烈的一幕,在场的人无不感到一阵强烈的悲怆和寒意。这就是那位无名的抗联烈士,这就是他失散了数十年的身躯。
七爷爷让人把准备好的白酒打开,缓缓洒在坑边。他点燃黄表纸,跳动的火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却带着一种肃穆的力量。老人用沙哑的嗓音,开始低声念叨起来,那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安抚亡魂的话语,夹杂着对烈士的敬意和承诺。
“杨同志……英雄……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头在这儿,身子也找着了……屯子里的后生,今天来接你……送你回家,送你到该去的地方……别再飘着了,雪大风冷,安生去吧……你的仇,国家记得,老百姓也记得……”
纸钱烧尽,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烈士的遗骨一块块取出,用准备好的干净白布包裹好。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工具与冻土碰撞的轻响。当最后一根趾骨被取出时,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直凛冽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遗骨被恭敬地请回了三江屯。按照七爷爷和屯里老人的商议,决定将烈士的头颅遗骸也从老王家柴火垛下起出,与身躯合葬。地点选在屯子南面一处向阳的坡地,那里安静,开阔,能晒到太阳。
起出头颅遗骨的过程同样庄重。在王满仓家院子,众人焚香祷告后,才小心挖开柴火垛下的冻土。在地下不到两尺深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破碎的陶罐,里面是一些早已炭化、与泥土混在一起的织物残片,以及一些碎裂的、颜色深暗的头骨碎片。看到这些,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头颅与身躯的遗骨被仔细拼合在一起,放入一口屯里木匠连夜赶制的薄棺中。没有大肆声张,但几乎全屯子能走动的人都来了。人们默默跟在棺木后面,踏着积雪,走向南坡。
下葬的时候,七爷爷主持了一个简单的仪式。没有繁复的礼节,只有最朴素的祭奠——三杯白酒,一捧黄土,还有全屯人深深的鞠躬。
“英雄,你身子齐整了,该歇歇了。咱三江屯的老少爷们儿,谢谢你,记得你。往后年年清明,十月一,都有人来看你,给你烧纸。你放心走吧。”
棺木缓缓落入挖好的墓穴。当第一锹土盖上去的时候,一直阴沉的天际,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苍白但真实的冬日阳光,透过缝隙,恰好照在小小的新坟上。
那天之后,老王家院子里的柴火垛旧址,再没有出现过红光和血手印。王满仓把散乱的柴火重新归置到院子另一边,而原来那块地方,他遵照七爷爷的嘱咐,没有再用,只是平整了土地,悄悄压上了一块平整的石头。
关于杨烈士的身世,后来屯里人又多方打听,终于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得知,他叫杨树生,河北人,家里人都死在日本兵手里,他一个人跑出来参加了抗联。更多的细节,已然湮没在时光里。但三江屯的人,从此记住了南坡上那座无碑的坟茔,也记住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天,柴火垛里伸出的血手,和那句令人骨髓发冷的呼喊。
很多年过去了,老河套的乱石滩依然荒凉,南坡上的坟头早已被青草覆盖。只有屯子里最老的老人,在冬夜围炉闲话时,偶尔还会提起那个诡异的冬天,提起柴火垛里的血手印,和最终归于平静的雪夜招魂。他们会叹口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有些事,不能忘。有些人,得记着。”
而每当大雪封山、北风呼啸的夜晚,三江屯的人们似乎总能听到,在风声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叹息,从那南坡的方向,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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