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铜镜换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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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的余脉像冻僵的巨蟒横卧在村北,一到腊月,风就带着刀子从山口劈进来,刮得老宅房檐下的冰溜子呜呜作响。这老宅空了有些年头了,原是村里周地主家三进三出的大院,土改后分给了七八户人家,可怪事频出,住进去的人家不是害了癔症就是破了财,陆陆续续都搬走了。最后只剩下东厢房那间带梳妆台的屋子,门常年锁着,钥匙在村长手里攥着,谁也不让进。

梳妆台是黄花梨木的,雕着繁复的牡丹和喜鹊,漆色早已斑驳,可台面上那面黄铜镜却锃亮如新,镜面幽幽地泛着青光,像深潭的水,看久了人心里头就发毛。老人们都说,那镜子照不得,尤其姑娘家。

我是听着这传说长大的。村里孩子打小就被告诫,离老宅东厢房远点儿,特别是那扇糊着发黄窗纸的窗户——窗后就是那面镜子。可孩子的好奇心像春天的草,越是压,越是疯长。十年前,村西老李家的二丫头杏花,十六岁,正是爱美的年纪,不知怎的溜进了老宅,对着那镜子梳了一回头。当天晚上回家还好好的,第二天早起,人就痴了。眼神直勾勾的,喊她名字,半晌才慢慢转过脸,嘴角一咧,笑得渗人,说的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自己叫“小翠”,一会儿又说“水底下冷”。请了十里八乡的萨满来看,跳了大神,烧了替身,一点用没有。杏花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神情、语气,活脱脱变了个人。老人们摇头叹气,凑在火盆边压低声说:“这是让‘换脸人’把魂儿勾走啦,脸皮子底下,怕是换了别家的闺女。”

“换脸人”是啥?没人说得清。有说是冤死的女鬼,专找年轻姑娘替身;有说是早年间修炼成精的山魈,爱收集人脸;还有更玄的,说那镜子本身是件古物,里头封着一个清朝格格的魂,格格死时脸被划花了,就得找活人的脸来补。传言像冬日的雪,一层层覆盖下来,把老宅和那面镜子裹得严严实实,成了村里一个谁也不敢碰,却又时时刻刻横在心口的禁忌。

出事的不止杏花一个。往前数,还有供销社王会计家的侄女,外村来走亲戚的姑娘,但凡不小心照过那镜子的,轻则恍惚几日,重则像杏花那样,整个人都“丢”了。她们共通之处是照镜后的状态:眼神空洞,对亲人陌生,常常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说的内容多是“冷”、“暗”、“想回家”,偶尔会提到“镜子里的姐姐让我去玩”。家里人也曾壮着胆子把病人带到镜子前,那些姑娘一看见镜中的自己,要么尖声惨叫,要么痴痴地笑,伸手去摸镜面,喊着“换好了,换好了”。自此,再没人敢轻易靠近那屋子。村长请人在窗户和门缝上贴了黄符,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还会领着几个胆大的后生,在宅子外围撒一圈香灰,念叨些“邪祟远离”的话。

我奶奶是村里最老的“明白人”之一,年轻时做过神婆的助手。她常说:“那镜子吸的是姑娘家的‘活气’和‘颜光’。人活一张脸,脸是魂儿的门户。镜子里的东西,就等着人照镜时精神头最松、最在意自己模样的那一刻,把门户撬开一条缝,把它备好的、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脸,给换上去。活人的脸皮底下换了死人的魂,人还能是原来的人吗?”她说这话时,油灯的光在她褶皱的脸上跳动,影子投在土墙上,张牙舞爪。

我叫秀英,今年十九,村里人都说我胆子大得能包天。也许是名字起得硬气,我从小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我爹是村里的木匠,脾气倔,认死理,他常说“鬼怕恶人,更怕不讲迷信的人”。我多少受他影响,觉得那些传说都是以讹传讹,杏花她们,保不齐是得了什么癔症,或者受了惊吓。我甚至偷偷溜到老宅院墙外瞧过几次,那东厢房的窗户纸破了个小洞,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一股子阴冷气从洞里钻出来,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让我真正对那镜子产生强烈好奇,甚至动了“要弄个明白”念头的,是三年前邻村淹死的那个姑娘,春妮。

春妮是隔壁靠山屯的,比我小两岁,长得水灵,尤其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三年前夏天,她跟家里怄气,跑到村后水库边坐着,不知怎么滑了下去,等发现时,人已经泡得发白了。捞上来那天,我去看了,她那张脸被水泡得肿胀变形,可眼睛还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天,嘴角似乎还留着一点奇怪的、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的笑意。那景象让我做了好几晚噩梦。春妮下葬后不久,靠山屯就开始流传,说夜里在水库边能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梳头,脸模模糊糊的,一转过来,却是春妮溺死时那肿胀的模样。再后来,这传闻不知怎么就和咱们村老宅的铜镜连在了一起。有人说,春妮的魂没散,被吸进了镜子;有人说,春妮死前其实偷偷来过我们村,照过那镜子;还有更离奇的,说春妮根本没死,是“换脸人”用她的脸,换给了镜子里的某个东西,水库里捞上来的,不知道是谁。

这些传言像藤蔓一样缠在我心里。我和春妮虽不熟,但见过几次,挺活泼的一个姑娘,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还不得安宁,被扯进这诡异的传说里。我那股子不信邪的劲儿上来了,倒要看看,一面镜子,能有多大能耐?更重要的是,我心底藏着一个隐秘的念头:杏花出事前,曾悄悄跟我说,她觉得那镜子“挺好看”,想试试照出来的效果。我当时没在意,还笑她臭美。这事成了我心里一根刺。如果……如果镜子真有问题,弄清楚,是不是也算给杏花,给那些姑娘一个交代?

我决定去照那面镜子,而且要选在最凶险的时辰——深夜,独自一人。我甚至打算,就睡在那屋子里。

腊月十七,离小年还有六天。风刮得正紧,吹得干树枝像鬼拍手一样噼啪响。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雪地反着一点惨白的光。我借口去邻村同学家借书,晚点回来,偷偷揣上了早先从村长家仿制来的钥匙——我爹给村长家打柜子时,我留了心眼。怀里还揣了把奶奶给的、说是辟邪的桃木小刀,更多的是给自己壮胆。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一推,吱呀一声长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院子里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东厢房的门上,黄符还在,纸边卷曲着,在风里瑟瑟发抖。我用钥匙打开那把老式铜锁,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尘土、霉味和某种奇异冷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划亮火柴,点亮带来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慢慢推开黑暗,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靠墙摆放的那张梳妆台。镜子被一块褪了色的红布盖着,可即便如此,依然能感觉到它占据着整个房间的中心,散发着无形的寒气。梳妆台前放着一只圆凳,凳面积着灰,仿佛很久没人坐,又仿佛刚刚才有人起身离开。

我定了定神,把煤油灯放在梳妆台一角。心跳得厉害,手心冒汗。我伸手,捏住红布的一角。布料冰凉滑腻,不像寻常棉布。深吸一口气,我猛地将它扯下。

黄铜镜完整的露了出来。

镜面比我想象的更大,更亮。灯光映在上面,并不反射温暖的光晕,反而被吸纳、转化,变成一种清冷冷的、水银般的质感。镜框是繁复的缠枝花纹,有些地方绿锈斑斑,但镜面光可鉴人,毫无瑕疵。我站在镜前,首先看到的是自己模糊的轮廓,然后是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最后,才慢慢对焦到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的脸,眉毛紧蹙,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着。我慢慢靠近,镜子里的我也在靠近。皮肤上的细微绒毛,瞳孔里映出的灯火,都清晰可见。看着看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来。镜子里的我,似乎……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反射,而像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被隔在一层冰冷的水晶后面,正静静地看着外面的我。她的眼神,似乎比我更镇定,甚至带点探究。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窗外,风呼啸着掠过,卷起雪沫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挠。

我依照计划,没有立刻离开。我吹灭了煤油灯,和衣躺在了屋里那张破旧的炕上。炕早已冰凉,寒气透过棉袄往里钻。我睁大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轮廓,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

时间像冻住的河,流淌得极其缓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时前后,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鼠窜。

是“咔嚓”。

很轻,很脆的一声。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纹,又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折断,或者,是牙齿闭合的轻响。

声音来自梳妆台的方向。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却像猎犬一样绷紧。

“咔嚓。”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了些。接着,是极其细微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像是有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表面——镜面?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梳妆台那边一团更浓重的黑影。镜子应该在那个位置。它现在是什么样子?镜子里……有什么?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但强烈的好奇和那股子倔强撑着我。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朝向梳妆台。

起初,什么异样也没有。只有黑暗。但渐渐地,我发现那面镜子所在的位置,并非纯粹的黑暗。那里有一片极淡、极朦胧的微光,不是反射的雪光,更像是从镜子内部渗透出来的,一种冷冰冰的、青白色的光,勉强勾勒出镜子的方形轮廓。

就在那团朦胧的微光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拼命睁大眼睛,汗水从额头滑下,刺痛眼角。

那团微光在缓缓流转,仿佛镜面不是固体,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水光荡漾间,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浮现。是一个人形的轮廓,坐着,似乎正在对镜梳妆。影子很淡,动作缓慢而诡异,一下,一下,梳着头。

我想起奶奶的话:“换脸人”在镜子里梳头,等着换脸。

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我想移开视线,脖子却像锈住了。我想喊,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梳头的影子停下了动作。它似乎……转了过来。面向着我这边。

虽然隔得远,又模糊,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不是通过镜子反射看屋里的我,而是镜子里的那个存在,直接穿透镜面,将目光投射到我身上。

然后,它抬起了手,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镜面——也就是我这边——轻轻招了招。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冰寒。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意识开始模糊。我知道不能睡,拼命抵抗,手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明。

镜子里的微光似乎亮了一些。那个招手的影子慢慢站起,朝着镜面“走”来。越来越近,轮廓也稍微清晰了一点。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身形,穿着旧式的、宽大的衣服。

它停在了镜面“前”,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膜。然后,它缓缓地,将脸贴了上来。

我看到了那张脸。

开始是模糊的一团,渐渐显出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那眉眼,那轮廓,熟悉得让我浑身战栗。

是我。镜子里,是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但表情截然不同。我的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挣扎,而镜中那张脸,却在笑。嘴角向上弯起,形成一个甜美却无比僵硬的弧度。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空洞的、满足的诡异神色,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杰作。

它在用我的脸笑!

那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整张脸因为这种夸张的笑而扭曲变形,却依然保持着我的五官特征。这比任何鬼怪的脸都更令人毛骨悚然。它笑了一会儿,然后,嘴唇开始蠕动,没有声音传出,但我仿佛“听”到了它在说:“快好了……就快好了……这张……新鲜……”

我魂飞魄散,想闭上眼睛,眼皮却不听使唤。想尖叫,声带纹丝不动。只能看着那张属于我又不属于我的脸,在镜子里对我诡异微笑。

就在我意识快要被恐惧和那莫名的困意吞噬时,镜中的“我”突然发生了变化。

那张笑脸僵了一下。紧接着,脸部的边缘开始模糊、融化,像蜡像被火烤。皮肤的颜色变了,从活人的血色褪成一种死寂的青白,还透着隐隐的水肿感。眼睛开始变形,眼角微微下垂,瞳孔扩散,失去焦点。巴的线条也悄悄改变……

几秒钟之内,那张酷似我的脸,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搓重塑,彻底变成了另一张我认识的脸!

圆润的脸庞,即使肿胀也依稀可辨的柔和线条,微微张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尤其是那双曾经像黑葡萄一样、如今却只剩空洞死寂的眼睛……

是春妮!

是三年前淹死在水库里的邻村姑娘,春妮的脸!

她就那样“贴”在镜面上,用那双溺死者的、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我,肿胀发白的脸上,慢慢漾开一个和刚才镜中“我”如出一辙的、诡异僵硬的笑。那笑容出现在溺亡者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怨毒与冰冷。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仿佛近在耳边。我眼睁睁看着,镜中春妮的脸,似乎更加“凸出”镜面了,仿佛要挣脱那层玻璃的束缚,朝我扑来。她脸上的水渍仿佛都要滴落,一股潮湿的、水腥夹杂着淤泥的腐烂气味,隐隐约约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啊——!!!”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某种禁锢,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我喉咙里爆发出来。我猛地从炕上弹起,连滚爬爬地向门口扑去,手脚并用,撞翻了凳子,也顾不上找煤油灯。黑暗中摸到冰凉的门板,哆哆嗦嗦拉开门栓,一头扎进院子冰冷的空气和没膝的积雪中。

我不敢回头,拼命向家里跑。风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混杂在一起,身后那片老宅的黑暗,仿佛有无形的触手在延伸,要抓我回去。脸上冰凉一片,不知是汗,是雪水,还是吓出的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撞开家门,把早起劈柴的爹吓了一跳。我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语无伦次,只会重复“镜子……脸……春妮……笑……”。我爹看我样子不对,赶紧叫醒我娘和奶奶。奶奶一看我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听我断断续续的讲述,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她没多问,立刻让我爹去灶膛抓了一把香灰,混合着朱砂,硬是让我吞下去一点,又用剩下的在我额头、手心脚心画了符。让我娘煮了浓浓的姜汤灌下,把我塞进烧得滚烫的炕头,用三床厚被子死死捂住。

“惊了魂,又冲了煞,”奶奶守在我旁边,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声音低沉,“看见不该看的了。那镜子里的‘东西’,怕是盯上你了。春妮那丫头……果然是成了它的‘脸’之一。”

我在温暖的被窝里依旧止不住发抖,一闭上眼睛,就是镜中那张由我变成春妮的、带着诡异笑容的溺死者面孔。那清晰的、冰冷的触感,那腐烂的水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奶,它……它为什么变成春妮?又为什么……先变成我的样子?”我牙齿打颤,问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奶奶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发青,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那‘换脸人’,据老辈更老辈的人隐约提过,不是什么山精鬼怪,也不是一个单独的魂。它更像是一种‘念’,一种由无数枉死、不甘、特别是死后面容受损的年轻女子的怨念,汇聚在特殊的老镜子里形成的邪门东西。它要‘脸’,要好看的、年轻的、充满活气的脸,来替换它那些残缺、腐朽的‘收藏’。照镜的人心神被摄,魂儿不稳,它就能趁机撬开门户,把它备好的某一张‘死脸’换上去。活人的脸皮底下,就住了别人的魂。”

“它先变成你的样子,是在‘描样’,在复刻,在让你的魂魄熟悉它要替换的‘模板’。最后露出春妮的脸……”奶奶顿了顿,眼神晦暗,“说明它这次选中的‘死脸’,就是春妮的。春妮淹死,脸泡坏了,怨念重,正好成了它的‘藏品’。它要把春妮的脸,换到下一个照镜的活人身上。秀英啊,你昨晚,差一点就成了那个‘下一个’。”

我听得遍体生寒。“那……杏花她们……”

“杏花,还有其他那些姑娘,”奶奶叹了口气,“她们的脸皮底下,指不定是哪朝哪个、怎么死的女子的魂了。人看着还是那个人,里子早换了。那镜子里的‘换脸人’,靠着这法子,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换了多少张脸了。”

“就……没办法吗?毁了那镜子?”我娘带着哭腔问。

“毁?”奶奶苦笑,“早年不是没人试过。扔进火里,镜子烧不化;扔进河里,第二天自己回到老地方;用锤子砸,镜子没事,砸镜子的人当晚就疯了,把自己脸抓得稀烂,说镜子里的人找他算账。那是成了气候的邪物,跟这老宅的地气、跟那些怨念都长在一起了。除非……”

“除非什么?”

奶奶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她的目光,却若有深意地瞟了一眼我回来时,慌乱中也没忘记紧紧攥在手里的那样东西——那块从镜子上扯下来的、冰凉滑腻的红布。

我在炕上躺了三天,才勉强能下地,但精神一直恍惚,夜里稍有动静就惊醒,不敢照任何镜子,连水盆里晃动的倒影都让我心惊肉跳。村里很快传遍了我夜探老宅撞邪的事,添油加醋,说得更加玄乎。村长带人又把老宅检查一遍,门窗加固,贴了更多符,严禁任何人再靠近。可我知道,这些都没用。那面黄铜镜还在那里,那个“换脸人”还在镜子里,等着下一个疏忽的、好奇的、或者像我当时一样不信邪的姑娘。

我似乎逃过一劫,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偶尔独处时,我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皮肤下的骨骼肌肉,还是原来的触感吗?有时候对着水面,我会突然一阵心悸,怕看到的不再是自己。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开始做一些模糊的梦,梦里我不是在炕上,而是在冰冷的水底挣扎,视线模糊,水草缠绕,心中充满不甘和怨恨……醒来时,枕头有时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那块红布,奶奶让我收好,压在炕席最底下,说或许有点隔断的用处。我偷偷研究过,布料非丝非棉,触感奇异,边缘有用暗红色丝线绣的、几乎看不见的扭曲花纹,不像汉字,也不像满文或蒙文,透着一股子不祥。

腊月二十三,小年,祭灶。村里照例在老宅外围撒香灰。我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栋笼罩在暮色中的青黑色建筑。东厢房的窗户,那个破洞还在,像一只漆黑的眼睛,冷冷地回望着村庄。

风吹过,卷起些许香灰,迷了人眼。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声轻微的“咔嚓”,还有镜面深处,那无声的、诡异的微笑。

我不知道“换脸人”是否还会找上我,或者,它已经在我身上留下了某种印记。我也不知道,下一个对着那面黄铜镜梳妆的姑娘会是谁,她的脸皮底下,最终会换上怎样一张死去多年的面孔。

老宅沉默着,镜子沉默着。只有长白山的寒风,年复一年,吹过山村,吹过老宅的屋脊,也吹过每个人心底那面看不见的、或许也住着些什么的镜子。这邪乎的事,就像这东北黑土地上的许多秘密一样,被大雪覆盖,被时间掩埋,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夜晚,随着一声“咔嚓”轻响,悄然浮出冰冷的水面。

pyrig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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