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东北屯子,冷得像老天爷把一整块铁砧子砸进了地心。风刮过苞米地残留的茬子,发出呜呜的哨音,卷起雪沫子往人脖颈里钻。屯子西头老杨家的烟囱,从后半夜就开始冒烟,到天蒙蒙亮时,那烟已经浓得化不开,跟铅灰色的天空糊在一起。
老杨头蹲在灶坑前添最后一把柴火,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他今年六十七,背有些驼,但胳膊上的筋肉还像老树根一样盘着。屋里热气蒸腾,大铁锅里水已经滚开,老伴正在往帘子上摆苞米面窝窝头。他们的儿子杨建国和媳妇带着小孙子住在县城,这五间大瓦房里就剩老两口守着。
“今儿个得磨点新面,”老杨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月里建国他们回来,得包饺子。”
老伴没抬头,声音闷闷的:“磨坊里的石磨有些日子没动了,怕是得先拾掇拾掇。”
老杨头“嗯”了一声,套上厚重的棉袄,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朝院子西侧的磨坊走去。那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他爷爷那辈盖的,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草秸。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谷物粉尘味混着潮气涌出来。
磨坊正中央,就是那盘老石磨。磨盘直径五尺有余,青灰色石料,边缘已经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光滑。上扇磨盘正中凿着磨眼,旁边固定着一根粗壮的榆木磨杆。下扇磨盘牢牢嵌在石头底座里,底座四周常年潮湿,长着一圈深绿色的苔藓。最扎眼的是磨盘底座和地面接缝处,纠缠着密密麻麻的枯草和不知名的藤蔓,黑褐色的,像干涸的血渍。
老杨头记得,自打他记事起,这磨盘底下就缠着这些东西。他爹说过,磨盘接地气,吸地力,有点草根缠着正常,别动它,动了磨就不“认家”了。所以几代人磨面,谁也没真去清理过那底下。
他走到磨坊角落,从麻袋里舀出两瓢去年收的麦子,倒进磨眼。双手握住磨杆,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石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转动起来。起初有些涩,转了几圈后,渐渐顺畅,麦粒被碾碎的沙沙声均匀地响着,面粉从磨缝里簌簌落下,落在底下接面的簸箩里。
磨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老杨头停下来,用笤帚把磨台上的面粉扫到簸箩里。就在这时,他看见簸箩里的面粉上,躺着几根黑色的丝线。
他以为是自己的头发,摸了摸棉帽底下花白的短发,不对。又以为是老伴的,可老伴的头发没这么长,也没这么黑。他拈起一根,对着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看——确实是头发,三尺来长,乌黑乌黑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亮泽。
老杨头皱了皱眉,没多想,以为是从房梁上飘落的陈年旧絮。他把头发挑出来扔掉,继续磨面。可接下来几天,每次磨面,簸箩里总会发现几根黑发,有时两三根,有时四五根。而且越来越多,到后来,磨出的面粉里星星点点都是黑丝,用细筛子怎么筛也筛不干净。
老伴最先抱怨:“这面咋回事?和出的面团里老有黑丝丝,看着瘆人。”
老杨头心里也犯嘀咕。他仔细检查了磨坊各个角落,房梁、墙角、麻袋,都没有这种黑发的踪迹。唯独磨盘转动时,黑发就从磨缝里掉出来,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似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屯子东头的王寡妇来借磨,要磨点黄米面蒸年糕。老杨头帮着推磨,王寡妇眼尖,刚磨了半圈就叫起来:“哎妈呀!杨叔,你这磨里咋有头发?”
老杨头脸上挂不住,支吾道:“许是房上落的”
“不对,”王寡妇凑近看,脸色渐渐发白,“这头发太长了,黑得邪乎。而且你瞅,是从磨缝里掉出来的。”
两人停下磨,盯着石磨看。磨盘静默地立在那里,像个蹲伏的巨兽。王寡妇突然压低声音:“杨叔,我听说这种老物件,年头久了,容易招东西。”
“别瞎咧咧!”老杨头打断她,但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送走王寡妇后,老杨头一个人在磨坊里站了很久。他看着那盘磨,看着磨盘底下那些纠缠的、深褐色的藤蔓杂草,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得抬起来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屯子里几个壮实后生,许了每人一包烟,请他们来帮忙抬磨盘。后生们嘻嘻哈哈地来了,都觉得老杨头小题大做。
“杨爷,不就是几根头发嘛,兴许是耗子叼来做窝的。”
“就是,这老磨盘怕是有千斤重,抬它干啥?”
老杨头不说话,只是把麻绳、撬棍准备好。四个后生加上他,五个人围着磨盘站定。麻绳从磨杆孔穿过去,打个结实的猪蹄扣,众人各握一段撬棍,插进磨盘与底座的缝隙。
“一、二、三——起!”
齐声发力,磨盘发出石头摩擦的刺耳声响,缓缓升起。刚抬起不到一寸,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就钻出来——不是泥土的腥气,不是腐草的霉味,而是一种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的、让人鼻腔发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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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味儿啊这是?”一个后生嘀咕。
“别松劲,再起!”老杨头低吼。
磨盘又升起两寸,总共离地半尺。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从磨盘底下涌出,不是烟,更像墨汁滴进水里那种翻滚弥漫的黑暗。所有人都惊得往后一仰,但手里还死死撑着撬棍。
黑气散得很快,像是被吸回了地下。众人惊魂未定地朝磨盘底下望去——
磨盘正下方的土坑里,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女人的头颅。
长发像黑色的瀑布,又像疯狂生长的水草,从头顶蔓延开来,死死缠绕在磨轴和底座的石棱上。头发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而是从头颅上生长出来,钻进石头缝隙里,仿佛已经和磨盘长成了一体。头颅的面皮竟然没有完全腐烂,是一种蜡黄的颜色,紧闭着双眼,嘴唇是深紫色的。
最让人血液冻结的是,那张脸的表情。
她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狰狞的冷笑,也不是痛苦的惨笑,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微笑。仿佛沉睡在一个甜美的梦里,而这梦的源头,就是这盘压了她不知多少年的石磨。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尖叫,撬棍脱手,磨盘“轰”地一声落回原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一个后生连滚爬爬冲出磨坊,蹲在雪地里呕吐起来。另外三个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杨头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盯着重新严丝合缝的磨盘,耳边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瞥已经刻进脑子里:缠绕的黑发,蜡黄的脸,那抹诡异的微笑
“封封上!”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用水泥!把缝全封上!”
后生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找材料。老杨头从仓房里翻出半袋水泥,混了雪水,搅成糊状,沿着磨盘与底座的接缝,厚厚地抹了一圈。做完这一切,他锁上磨坊的门,把钥匙扔进了灶坑。
那天晚上,屯子里就传开了。老杨家磨盘底下埋着个女人头,头发缠满了磨轴,还在笑。添油加醋的版本越来越多,有人说那头颅睁眼了,有人说头发还在长,有人说那是几十年前失踪的谁家闺女。
老杨头闭门不出,老伴吓得病倒在炕上。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第二天清晨,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早起喂牲口的邻居。他听见老杨家磨坊里传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推磨。可磨坊明明锁着。他凑近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但那盘石磨,竟然在自己缓缓转动!
没有人在推,磨杆空荡荡地悬着,可上扇磨盘就是在一寸一寸地挪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更诡异的是,磨眼里没有粮食,磨盘底下也没有接面的簸箩,它就在那儿空转,像一具自己活过来的石兽。
消息再次炸开。屯子里胆大的男人们聚在磨坊外,从窗户、门缝往里张望。真真切切,磨盘在自己转。有人提议砸开门进去看看,老杨头红着眼吼:“谁也别动!谁动我跟谁拼命!”
到了晚上,更恐怖的事来了。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电线杆的呜咽。这时,从磨坊方向,飘来了一阵哭声。
起初很细微,像猫叫,又像婴儿的呜咽。渐渐清晰起来,那确实是一个女人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时而高,时而低,有时戛然而止,静得让人心慌,过一会儿又幽幽响起。
哭声在寒冷的冬夜里传得格外远,整个屯子西头的人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缩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哭声像有生命一样,从门缝、窗缝往里钻,往人耳朵里钻。
老杨头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房梁。老伴在旁边发抖,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那哭声就在窗外,不,好像就在枕头边上。他清楚地听见,哭声里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很短促,但就是白天看到的那种愉悦的笑。
这哭声,一哭就是三天。
第三天夜里,哭声突然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就像被一刀切断。屯子里的人反而更加不安,那种死寂比哭声更折磨人。第二天天刚亮,屯子东头李老四家的媳妇哭喊着奔出来——她六岁的小儿子不见了。
孩子睡在炕梢,挨着窗户。窗户插得好好的,门也从里面闩着,可孩子就这么没了。炕上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长发。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只要磨坊的哭声一停,第二天必定有孩子失踪。第二个是张木匠家的闺女,八岁,睡觉前还搂着奶奶的脖子说怕外面的哭声。早上只剩空被窝,枕头上有几根黑发。第三个是村支书的外孙,来姥姥家过年的,七岁,住的是砖瓦房,照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屯子里炸了锅。有孩子的家庭连夜把孩子送到外村亲戚家,送不走的,几家合在一起住,男人们轮班守夜。可防不住。第四个孩子失踪时,五户人家十几口人睡在一个大炕上,大人们手拉手把孩子围在中间,天亮时,中间那个五岁的男孩还是不见了,大人们的手还牵着,谁也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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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头家被围了。失踪孩子的家人红着眼,要老杨头给个说法,要砸了那磨盘。老杨头抄起铁锨站在磨坊门口,像头护崽的老狼:“谁敢动!这磨盘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动了要出大事!”
“已经出大事了!”李老四嘶吼着,“我儿子没了!你赔我儿子!”
冲突一触即发。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都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慢慢走过来。是关奶奶,屯子里最年长的人,今年九十三了,据说年轻时是萨满的后人,懂些旧俗。她瘦小干枯,像一段老树根,但眼睛还清亮。
关奶奶走到磨坊门前,没有进去,只是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
“这磨盘,”她缓缓开口,“是不是老赵家那盘?”
老杨头一愣,点了点头。
关奶奶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山:“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把众人叫到自家热炕上,烧了壶砖茶,在氤氲的热气里,讲起了一桩六十年前的旧事。
“那是伪满洲国刚倒台那会儿,屯子里住着一户姓赵的人家。当家的叫赵满仓,媳妇死得早,留下一个闺女,叫赵秀娥。秀娥那姑娘,长得俊,心气高,书念到高小,是屯子里第一个会写自己名字的姑娘。”
“后来她爹给她说了门亲事,是邻屯地主家的儿子。秀娥不愿意,说那家儿子抽大烟,不是正经过日子人。可那时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她。娶亲前一天晚上,秀娥跑了。”
“抓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跟她一起跑的是屯里教书的陈先生,一个从关里来的年轻读书人。赵满仓觉得丢尽了脸,把秀娥吊在房梁上打,屯子里好多人都听见了姑娘的惨叫。打完了,关在仓房里。”
“第二天早上,人不见了。仓房门锁着,窗户钉死了,可就是不见了。赵满仓对外说闺女跟野男人跑了,不要脸,他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可怪事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关奶奶喝了口茶,声音压得更低:“先是赵家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没伤口,就是瞪着眼,僵了。接着赵满仓晚上老听见有人推磨,他家那盘石磨,就在院子里。可起来看,磨盘好好的。后来他索性把磨盘卖了,就是卖给了老杨头的爷爷。”
“磨盘搬走那天,赵满仓站在门口看,突然说了一句:‘总算清净了。’当天晚上,他就疯了,光着脚在雪地里跑,喊着‘闺女我错了,爹错了’。第二天被人发现冻死在屯子口的井边上。”
“赵家绝了户,房子也塌了。可关于秀娥的传言一直没断。有人说她其实没跑,是被她爹打死了,埋在了自家院子里。也有人说,看见她跳了冰窟窿,尸首一直没找到。还有人说看见她在磨坊里转磨,头发长得拖到地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爆裂的噼啪声。老杨头脸色灰白:“关奶奶,您的意思是磨盘底下那个头,是赵秀娥?”
“头发缠磨,怨气入石,”关奶奶缓缓道,“她死得冤,魂儿进不了轮回,就附在天天转的磨盘上。磨盘转到谁家,她就跟到谁家。这些年磨盘在转,其实是在磨她的怨气。现在磨盘抬起来,封死了,不转了,她的怨气没处去,就要找替身。”
“那些孩子”
“童男童女,魂魄干净,最容易招这些东西。”关奶奶闭上眼睛,“得让她安息,不然屯子里的孩子,一个都留不住。”
“咋能让她安息?”几个丢了孩子的家长急声问。
关奶奶沉默了很久,久到人们以为她睡着了。她才睁开眼,一字一句地说:“起磨,起坟,送魂。得把她完整的尸身找出来,好好安葬,请萨满送她走。”
“可磨盘现在封死了,还自己在转”老杨头喉咙发干。
“那是她在提醒咱们,”关奶奶说,“提醒咱们她还在底下压着。”
决定在恐惧中艰难达成:挖开磨盘,起出尸骨。
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九,年关前最后一天。关奶奶说,年关是阴阳交界,送魂最容易过界。她让准备了白布、白酒、新棉絮、一口薄棺,还有萨满用的神鼓和腰铃——虽然老萨满早已不在,但仪式还得做。
那天奇冷,哈气成霜。磨坊的门终于再次打开,里面阴冷得像地窖。磨盘静静地立在中央,没有再自己转动。关奶奶先在门口摆了供品,烧了纸钱,念念有词。然后让八个属龙属虎的壮年男子上前——属相硬,压得住邪。
水泥封层被凿开,磨盘再次被撬起。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全貌。
头颅下方,连着颈椎、肩膀,再往下,是完整的骨架。尸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在磨盘底下的土坑里,四肢的骨头有断裂的痕迹。最骇人的是,那些乌黑的长发不仅缠满了磨轴,还像根须一样钻进四周的土壤里,仿佛这六十年来,它一直在生长,试图抓住什么。
尸骨被小心地、一块块地请出来,放在铺好的白布上。关奶奶亲自用白酒擦拭骨头,用新棉絮包裹,放入薄棺。在这个过程中,磨坊里一直弥漫着那股甜腻的铁锈味,但没有再出现黑气,也没有异常声响。
,!
就在棺盖即将合上时,老杨头看见,颅骨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定睛再看,又什么都没有。
棺材被抬到屯子北边的乱葬岗,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坟坑。下葬前,关奶奶敲起神鼓,摇动腰铃,跳起了一种古老而诡异的舞蹈。她的动作迟缓僵硬,但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嘴里唱着无人能懂的歌谣。那歌声在空旷的雪野上传开,苍凉悲切。
棺材入土,填土,立了一块无字木牌。关奶奶累得几乎虚脱,被人搀扶着回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事情终于结束了。
然而,就在除夕夜,家家户户鞭炮齐鸣的时候,老杨头又被一个噩梦惊醒。他梦见自己站在磨坊里,那盘石磨又在缓缓转动。磨眼里流出的不是面粉,而是黑色的头发,源源不断,漫过他的脚踝,爬上他的腿。磨盘底下传来轻轻的笑声,一个女声说:“还没完呢”
他猛地坐起,浑身冷汗。窗外,鞭炮声依旧热烈,可他却听见,在鞭炮声的间隙里,似乎真的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推醒老伴,老伴迷迷糊糊地说:“你听错了,是风。”
老杨头不敢再睡,披衣下炕,走到院子里。屯子里的灯火次第亮着,守岁的人家还在喧哗。他望向磨坊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
正月初七,杨建国带着妻儿从县城回来过年。小孙子刚满五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扑进爷爷怀里。老杨头抱着孙子,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放下。
晚上,一家人在炕上吃饭。孙子突然指着窗户说:“爷爷,外面有个阿姨,头发好长好长。”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
老杨头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外面是沉沉的夜色,玻璃上结着霜花,什么也看不见。
“瞎说啥呢,吃饭。”杨建国呵斥儿子。
孙子委屈地扁扁嘴,小声嘀咕:“就是有嘛,她在笑。”
老杨头放下饭碗,走到窗边,用手抹开一块玻璃。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盘废弃的石磨,静静蹲在月光下。磨盘上落了一层新雪,洁白平整,没有任何足迹。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回到炕上,孙子已经忘了刚才的话,正专心地啃着鸡腿。老伴和媳妇在收拾碗筷,儿子在讲县城里的新鲜事。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温暖。
可老杨头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就再也回不去了。那盘磨还会不会转?哭声还会不会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个漫长的冬夜,他都会竖起耳朵,听风里有没有夹杂别的声音;每个黎明前的黑暗里,他都会忍不住看向磨坊的方向。
磨盘底下的笑声或许已经沉寂,但它留下的寒意,已经渗进了这座屯子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墙缝,每一个人的骨头里。就像那缠绕磨轴的黑发,看似被斩断清除了,可它的根,还深深地扎在看不见的黑暗之中,等待着下一次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生活还得继续。粮食要种,面要磨,日子要过。只是老杨头再也没进过那间磨坊,钥匙早就丢了,门也钉死了。屯子里的人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腊月发生的事,就像多年前他们默契地不提赵秀娥一样。
有些秘密,就该永远埋在土里,压在石下。一旦翻出来,带来的不只是真相,还有真相后面,那深不见底的、纠缠了几代人的寒意。那寒意,比东北最冷的冬天,还要冷上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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