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霜降前后,大兴安岭深处的白桦林已经染上一层枯黄。老伐木场窝在山坳里,十来间木板房歪斜着,烟囱冒着呛人的松烟。李青山抡起斧子劈开最后一段桦木时,太阳正往西山坠。
他是三年前来的,老家在吉林靠山屯,媳妇才过门半年就送他上了北上的火车。林场工资比种地强,就是寂寞。每月初一十五,他总要蹲在工棚门槛上给家里写信,用的是从桦树上剥下来的薄皮——这东西轻,寄信不费邮资,还能让媳妇闻见林子的味道。
这天收工前,他在林子深处看见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皮光滑得像大姑娘的胳膊。鬼使神差地,他没用剥皮刀,用手指甲一点点抠开边缘,整张树皮竟完整地褪了下来,足有二尺见方,薄如宣纸,在夕阳下泛着乳白的光。
“哟,这张皮子漂亮。”老赵头扛着锯路过,眯眼瞅了瞅,“纹理细得跟人皮肤似的。”
李青山嘿嘿一笑:“给家里写信用。”
“小心点儿,”老赵头压低声音,“老林子的树,年岁大了都有灵性。剥得太完整,怕是”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领队的吆喝声。老赵头摆摆手走了,留下半截话悬在渐起的山风里。
工棚里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松木炕被白天的灶火烘得温热,空气中混着烟草、汗腥和永远散不掉的潮气。李青山把桦皮铺在炕桌上,粗糙的手指抚过细腻的纹理。他打算明天去三十里外的林场办事处寄信,媳妇上次来信说爹的咳嗽又重了。
正要研墨,油灯忽地爆了个灯花。李青山抬眼,恍惚间看见桦皮上那些天然的木纹似乎聚拢了起来——不,不是似乎。在纵横交错的浅褐色纹路间,隐约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额头、鼻梁、下巴甚至有一双眼睛的凹陷。
他揉揉眼,凑近些。
那眉眼,竟有七八分像他失踪三年的妹妹秀云。
“瞎想啥呢。”李青山嘟囔一句,把桦皮翻过来压在炕席底下。山里待久了,看啥都像人。去年冬天王麻子还说在雾凇里看见死去的老娘,结果冻掉了俩脚趾头。
这一夜他睡得不安稳。风声穿过桦树林,发出嘶嘶的轻响,像是无数张薄皮在摩擦。远处传来夜猫子的叫声,凄厉得很。
第二天鸡叫头遍,李青山就醒了。炕席底下那张桦皮不知怎的滑了出来,一角耷拉在炕沿。他捡起来,晨光从木板的缝隙漏进来,正好照在树皮上。
那张脸清晰了。
不,不是清晰,是长出来了——原本只是纹理的巧合,此刻却连睫毛的阴影都有了。嘴角微微上扬,是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活脱脱就是秀云十七岁时的模样。只是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孔。
李青山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抖着手把桦皮举到窗前细看,没错,就是秀云。三年前她跟邻村的小伙子进山采药,再没回来。搜了七天七夜,只找到一只鞋。
“青山,咋还不吃饭?”同屋的大刘探进头。
李青山下意识把桦皮藏到身后:“这就来。”
一整天他心神不宁,锯木头时差点伤着手。午饭蹲在树墩边啃窝头,老赵头挨着他坐下,吧嗒着旱烟袋:“昨儿个那桦皮,你咋处置了?”
“在、在屋里。”
老赵头沉默半晌,烟雾从鼻孔缓缓飘出:“我爷爷那辈人说,白桦是山神的信使。树皮太完整地剥下来,就像把魂儿从身子里抽出来了。那魂儿没处去,就得找个相儿附上。”
“啥相儿?”
“人脸啊。”老赵头盯着他,“尤其是心里头惦记得最狠的人脸。”
李青山脊背发凉。下午干活时,他总觉得林子里有眼睛在看他。那些白桦树千篇一律地立着,树皮上的黑色斑纹在晃动的树影里,一会儿像眼睛,一会儿像嘴。
收工后他没去食堂,径直回工棚,从炕席底下抽出那张桦皮。
人脸又变了。笑容没了,嘴角向下撇着,眼睛居然有了焦点——正正地看着他。桦皮的边缘不知何时卷曲起来,像是要攥住什么。
李青山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断了。他冲出工棚,跑到灶间,把桦皮塞进还冒着余烬的炉灶。火舌舔上来的一刹那,他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树皮蜷缩、变黑、化成灰,混在煤渣里再也分不清。
那晚他灌了半斤烧刀子,倒头就睡。半夜尿急醒来,手往被窝里一伸,摸到一片冰凉滑腻的东西。
煤油灯点亮时,李青山的酒全醒了。
又是一张完整的桦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质地。只是上面的人脸换了——是他娘。皱纹比去年探亲时深了许多,眼睛红肿着,像是在哭。嘴角翕动,桦皮的纹理随着这细微的动作起伏,竟真的像是在低语。
李青山把耳朵凑过去。
“儿啊冷”
是娘的声音,虚弱得像从井底传来。
他惨叫一声把桦皮扔出去,那张薄薄的东西在空中展开,飘飘悠悠落在地上,人脸朝上,泪痕般的木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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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天起,桦皮开始不断地出现。
第三天,出现的是他爹的脸。老人瘦得颧骨凸起,嘴唇干裂,每咳嗽一声,桦皮就颤动一下。低语的内容是关于欠村东头刘老六的三十块钱药费,“怕是还不上了”
第四天,是伐木队里最沉默寡言的老吴。三年前老吴的儿子在林子里被倒木砸死,他从此再没笑过。这张桦皮上的老吴张着嘴,没有声音,但李青山脑子里自动响起一句话:“该我去替他啊。”
第五天,是领队大周。桦皮上的大周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飞快地动着,絮絮叨叨说着他贪污队里伙食费的事,数目、次数、藏钱的地方,一清二楚。
李青山要疯了。他把工棚翻了个底朝天,堵死所有缝隙,睡前检查三遍门窗。没用。早晨醒来,桦皮总在:枕头底下、鞋窠里、甚至夹在他写给家里的信中间。
他开始躲着人走。工友们察觉他的异常,但山里人忌讳多,没人深问。只有老赵头在某天傍晚拦住了他。
“青山,你印堂发黑。”
“赵叔,我”
“是不是那东西缠上你了?”
李青山像抓住救命稻草,把一切和盘托出。老赵头听完,旱烟袋在鞋底磕了又磕。
“守林人老邢头,你知道吧?住在北沟那个独臂老头。他年轻时遇过类似的事。”老赵头压低声音,“去找他,趁还没出人命。”
北沟离伐木场二十里山路,李青山请了一天假,天没亮就出发。深秋的林子里雾气弥漫,白桦树一棵接一棵,像是列队的苍白尸体。他总觉得那些树皮上的黑斑在转动,在盯着他看。
老邢头的小木屋歪在溪水边,屋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蘑菇。老头只剩左臂,右袖管空荡荡的,听了李青山的讲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剥的那棵树,是不是长在三棵歪脖子松中间?”
李青山仔细回想,猛地点头。
“那就对了。”老邢头叹了口气,“那地方,五八年大炼钢铁时埋过死人。饿死的、累死的、失足摔死的,没棺材,就用桦树皮一卷,草草埋了。后来树长起来,根扎进人骨头里,树皮就记住了那些脸。”
“可可我看见的都是活人啊。”
“活人?”老邢头冷笑,“你以为你看见的就真是活人?”
李青山愣住。
“桦皮记脸,不记生死。它只是把你心里最挂念的那些人的模样拓下来,再把他们心底最深的念想吐出来。你妹妹失踪三年,你爹娘病着,你工友各有各的苦——这些执念养着那张皮子,它就越长越凶。”
“那咋办?”
老邢头走进里屋,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把生锈的猎刀。
“回去找到那棵树,用这把刀在树干上刻个十字,把最近那张桦皮钉在十字中心。记住,必须在满月夜做,做完头也不回地走,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李青山接过刀,手心冰凉。
回程的路似乎短了许多。他在太阳落山前赶回伐木场,工友们刚收工,大刘嚷嚷着晚上有炖狍子肉。李青山勉强应付几句,钻进工棚。
炕上又有一张桦皮。
这次是他自己的脸。
桦皮上的李青山比镜子里憔悴十倍,眼睛深陷,颧骨凸出,最可怕的是那张脸在流泪。无声的,但泪痕一道接一道,把桦皮浸得微微发皱。
李青山颤抖着拿起它。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说着从不敢承认的念头:
“早知道就不娶媳妇了拖累人家不如死在林子里干净”
他惨叫一声,把桦皮塞进怀里,抓起猎刀冲进夜色。
满月像只惨白的眼睛挂在天上。林子深处,三棵歪脖子松如鬼爪般伸向夜空,中间那棵白桦在月光下白得瘆人。树干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正是他剥皮的地方。
李青山抽出猎刀,锈迹在月光下像干涸的血。他深吸一口气,在树干上刻下十字。树皮被划开的瞬间,他听见一声细微的呻吟,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该钉桦皮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带着自己泪脸的那张,按在十字中心,举起猎刀——
桦皮突然变得滚烫。
李青山手一抖,刀险些脱手。那张树皮在他掌心扭动起来,上面的人脸五官移位,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要尖叫,却没有声音。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桦皮下有东西在往外顶,像是有张真实的脸要挣脱这层薄皮的束缚。
“快钉!”他想起老邢头的嘱咐,咬紧牙关,一刀扎下去。
刀尖穿透桦皮,钉入树干。
月光在这一刻暗了一瞬。风停了,整片林子死一般寂静。然后,从钉住的桦皮下,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像血。
李青山倒退两步,想起“头也不回”的叮嘱,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树皮撕裂的声音。不是一张,是成千上万张。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
月光下,整片白桦林的树皮都在蠕动。每一棵树上那些天然的黑色斑纹,此刻都扭曲成了人脸的形状:有眼睛的,没眼睛的;张嘴的,闭口的;哭的,笑的;熟悉的,陌生的。整座山林变成了巨大的人面展览馆,无数张脸在苍白的树皮上浮动,无声地呐喊。
李青山魂飞魄散,没命地狂奔。树枝抽打他的脸,荆棘划破衣服,他浑然不觉。耳畔的风声里,他听见无数低语汇成的潮水:
“冷啊”
“饿”
“回家”
“替我去死”
他冲回工棚,反锁上门,用背死死抵住。一夜无眠,窗外始终有细碎的抓挠声,像是无数片桦皮在风中摩擦。
天亮了。声音消失了。
李青山瘫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直到中午,大刘来敲门,说领队找他。
“青山,你家来电报了。”大周递过来一张纸。
李青山手指颤抖地展开:
“父昨病故速归母病重妹仍无讯媳妇有孕勿念家事专心工作”
电报日期是五天前。
他盯着“父昨病故”四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五天前,正是第一张桦皮出现后不久,那张他娘的脸低声说“冷啊”的时候。
“节哀顺变。”大周拍拍他的肩,“给你批假,回去一趟吧。”
李青山恍惚地点头,收拾行李时,手在褥子底下摸到一片薄薄的东西。
又是一张桦皮。
这张皮子格外小,只有巴掌大,上面没有人脸,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下一个是谁?”
李青山把桦皮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背上行李走出工棚。阳光很好,白桦林在秋风里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旋舞着落下。工友们挥手送他,老赵头远远站着,旱烟袋的火光一明一灭。
走出伐木场百米,李青山鬼使神差地回了次头。
他看见自己住的那间工棚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苍白的脸。那是他自己的脸,正隔着玻璃目送他离开,嘴角咧开一个他从未有过的笑容。
口袋里,那片揉皱的桦皮突然发烫,烫得他大腿生疼。
李青山转身,加快脚步。前方是出山的路,后方是无声的白桦林。风吹过林梢,整座山发出悠长的叹息,像是千百张树皮同时在呼吸。
而他永远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的那个冬天,伐木场又来了个新人。那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干活勤快,唯一的爱好是剥白桦树皮做手工。有一天,他在林子深处发现一棵碗口粗的白桦,树皮光滑得像大姑娘的胳膊。
树干上,有一道浅浅的十字疤痕。
小伙子搓搓手,笑着掏出了剥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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