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这东北地界,冬天来得早,去得晚。黑河屯子更是偏僻,往北再走三十里就是老林子,方圆五十里就这一处人烟。屯子拢共三十几户人家,靠山吃山,靠窖吃窖。
冻梨窖是屯子的命根子。黑河屯的冻梨出名,皮薄肉厚,冻得透亮,咬一口甜水直流。家家都有窖,可最深的还得数屯子东头老王家的。那窖子挖了有三丈深,入口窄得只容一人下,里头却宽敞得像个小地宫,能藏上万斤梨。老王头今年六十五,守这窖子守了四十年,啥时候下窖,啥时候封窖,比看自家炕头还清楚。
可今年这窖子,不太对劲。
先是腊八前后,夜里守窖的狗无缘无故地叫,冲着窖口方向,浑身毛都炸起来。老王头起初没在意,冬天野兽饿急了,偶尔会靠近屯子找食。可后来,连窖口盖着的厚棉被帘子,总在深夜被顶起一角,像是里头有啥东西想出来。
真正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发生在小年夜里。
那晚风大,刮得屯子里的电线呜呜响,像谁在哭。老王头的儿子王建国睡到半夜,被一阵“呼哧呼哧”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从地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像是喘不上气的人在拼命呼吸。
王建国推醒媳妇,两口子趴地上听了半晌,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冻梨窖方向传来的。他们不敢自个儿下去看,敲开了隔壁几户的门。五六个人聚在老王头家门口,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说下窖。
最后还是老王头披了件老棉袄出来了,手里提着盏煤油灯:“干啥呢大半夜的?都围我家门口。”
“王叔,你家窖子里有动静。”年轻的李二嘎子缩着脖子说。
老王头侧耳听了听,风大,啥也听不清。他摆摆手:“净瞎扯,窖子里除了冻梨还能有啥?冻梨还会喘气不成?”
话虽这么说,老王头心里也犯嘀咕。他提着灯走到窖口,掀开棉帘子。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往常更刺骨,那冷能钻到人骨头缝里去。众人屏住呼吸,果然,那“呼哧呼哧”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清晰,像是什么巨大的肺叶在黑暗深处一张一合。
老王头脸色变了变,但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他不能露怯:“我下去瞅瞅。”
“爹,明天白天再去吧,这黑灯瞎火的”王建国拉住他。
“白天夜里,窖子里不都是黑的?”老王头甩开儿子的手,“我自个儿的窖子,怕啥?”
他往腰上系了根麻绳,另一头让几个年轻力壮的拉着,顺着窖口的木梯子慢慢往下爬。煤油灯的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摇晃,照得窖壁上的白霜一闪一闪的。那“呼哧”声随着他往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窖壁上的土渣子簌簌往下掉。
下到一半,老王头停住了。他举灯往下照,底下堆积如山的冻梨在昏黄的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一层摞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声音似乎就是从梨堆深处传来的。
老王头又往下爬了几阶,脚踩到了实地。他举着灯,小心翼翼地在梨堆间走动。冻梨散发的寒气让煤油灯的火苗都变小了,灯罩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他走到窖子最深处,那里堆着今年最早下窖的一批梨,冻得最透。
声音就在这儿最响。
老王头蹲下身,耳朵贴近梨堆。那“呼哧”声几乎就在耳边,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流随着那声音喷出来,冰冷刺骨。他伸手扒开表层的冻梨,想看看底下是不是卡了什么东西。梨子冻得硬邦邦的,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扒了约莫半尺深,底下还是冻梨。
老王头皱起眉头,站起身,环顾四周。窖子里除了梨就是土壁,啥也没有。可那呼吸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像是故意让他听见似的。
他在窖子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什么也没找到。最后朝上头喊:“拉我上去!”
回到地面,老王头脸色发青,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众人围上来问咋样,他摇摇头:“啥也没有,兴许是风声。”
这话谁都不信。风声能有那样的节奏?能像喘气?
但老王头是窖子的主人,他这么说,旁人也不好再问。只是从那天起,屯子里开始有了闲话。
上了年纪的孙奶奶盘腿坐在炕头,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我早说过,那窖子挖得太深,通了地气了。地底下有些东西,不能惊动。”
“啥东西?”围着的媳妇们问。
“不好说。”孙奶奶压低声音,“早年我听我太奶奶讲,咱们这地界古时候是战场,死人埋了一层又一层。后来闹饥荒,还有易子而食的事那些怨气重的,没耳朵的,都埋在地底下呢。”
“没耳朵的?”有人打了个寒颤。
“嗯呐,旧时候砍头,有些刽子手图省事,割耳朵代替。还有些逃荒的,冻死了耳朵一碰就掉”孙奶奶摇摇头,“反正地底下不干净的东西多,老王头那窖子挖了三丈,保不齐挖到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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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闲话传到老王头耳朵里,他只是哼了一声:“封建迷信。”
可王建国注意到,他爹从那晚之后,睡觉总不安稳,常常半夜坐起来,侧着耳朵听,好像那“呼哧呼哧”的声音钻进了他脑子里。
又过了三天,腊月二十六,眼看要过年了。那呼吸声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白天偶尔也能听见,闷闷的,从地底传来。屯子里的小孩都不敢靠近王家院子,说那窖口像一张大嘴,在喘气。
老王头的脾气也越来越躁。他不能容忍自己的窖子——守了四十年的窖子——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冻梨是王家立身的根本,窖子要是不干净,传出去以后他家的梨谁还敢要?
这天傍晚,老王头喝了二两烧刀子,把儿子叫到跟前:“我今晚再下去一趟,非得弄明白是啥玩意儿作祟。
“爹,要不请个跳大神的来看看?”王建国试探着问。
“请个屁!”老王头眼睛一瞪,“我还不信这个邪了。你给我在上面守着,听见动静不对就拉绳子。”
“那要是有啥东西”
“有啥东西?真有东西,老子一镐头刨死它!”老王头说着,往怀里揣了把小斧头,又提了盏新添满油的煤油灯。
晚上九点多,屯子彻底安静下来。老王头让儿子和两个侄子守在窖口,自己再次顺着梯子往下爬。这回他没系绳子,说系了绳子行动不便。
煤油灯的光比上次那盏亮,能把窖子里照得更清楚些。老王头下到窖底,仔细打量四周。冻梨堆得像小山,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泽。他侧耳倾听,那呼吸声还在,但似乎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等待。
老王头提着灯,沿着窖壁慢慢走。他这次特意检查了窖壁,看看有没有裂缝或者空洞。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时,他突然发现地上的冻梨摆放得不太一样——其他地方的梨都是随意堆叠,唯独那里,梨子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圆圆的,中间凹陷。
他蹲下身,用灯凑近了照。那形状越看越像一只耳朵。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去拨开那些梨子。就在这时,他清清楚楚地听见,那呼吸声不再是从梨堆深处传来,而是来自——他的身后。
很近,近得几乎贴着他的后颈。
一股冰冷的气流喷在他的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老王头浑身僵硬,不敢回头。他听见那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呼哧呼哧”,像得了痨病的人临死前的挣扎。
然后,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那手冰冷刺骨,隔着厚厚的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五指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就那样搭着。
老王头猛地转身,同时举起煤油灯——
灯光照出了他身后的一小片区域。空无一人。只有堆积如山的冻梨。
但肩上的触感还在。那只冰冷的手,依然搭在他的肩上。
老王头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肩膀,什么也没有。可那触感清晰得可怕,就像真的有只手一直放在那里。
“谁?!”他嘶哑着声音喊,声音在密闭的窖子里回荡,显得空洞而诡异。
没有回答。只有那持续的、沉重的呼吸声,现在好像来自四面八方,把他包围在中间。
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明明没有风,却像是随时要熄灭。老王头连忙用手护住灯罩,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
梨堆在动。
不是整体的滑动,而是局部。那些冻梨微微起伏,就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时带动了它们。起伏的节奏,和那“呼哧呼哧”的声音完全一致。
老王头倒退两步,背靠窖壁。他举起斧头,声音发颤:“出来!给老子出来!”
回应他的是骤然熄灭的煤油灯。
黑暗像实质的墨汁一样泼下来,瞬间淹没了整个窖子。老王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那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还有
还有无数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只手在梨堆里摸索、爬行。
“建国!拉我上去!”老王头朝上面大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他摸索着往梯子方向退,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伸手去摸,摸到了——一只手。
冰冷、僵硬,但确实是人的手。
老王头尖叫一声甩开,转身就往梯子跑。可没跑两步,又摸到了另一只。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黑暗中,无数冰冷的手从梨堆里伸出来,触摸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背。
那些手没有用力抓他,只是轻轻地、一遍遍地抚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老王头终于崩溃了,他挥舞着斧头胡乱劈砍,砍到的只有冻梨和空气。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梯子前,伸手去抓——
梯子不见了。
原本该有梯子的地方,现在只有光滑的窖壁。
“不可能不可能”老王头喃喃自语,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那些冰冷的手还在触摸他,从下到上,越来越往上。
,!
终于,有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脸。
那只手在他脸颊上停留片刻,然后慢慢移到他的耳朵,轻轻捏了捏。接着是第二只手,也摸向他的另一只耳朵。
老王头终于明白这些手在找什么了。
它们在找耳朵。
“不不要”他哀求着,但声音淹没在那持续不断的呼吸声里。更多的“手”从梨堆里伸出来,都不是完整的手,有的只有两三根手指,有的干脆就是一段手腕。
它们全都摸向他的耳朵。
老王头最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窖子里突然安静了。连那持续了十几天的呼吸声,也停了下来。
窖口上,王建国和两个侄子等了快一个时辰,下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们喊了几声,没人应。最后王建国急了,系上绳子要下去,被两个侄子死死拉住。
“建国哥,等天亮吧,天亮再说!”
“那是我爹!”王建国眼睛都红了。
正争执间,窖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很多东西倒塌的声音。接着,那“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响,更沉,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断断续续的呢喃,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锁上门,一夜没敢合眼。
天刚蒙蒙亮,王建国就召集了屯子里所有青壮年,拿着家伙什,点着火把,战战兢兢地来到窖口。
窖口的棉帘子耷拉着,里面黑漆漆的,那诡异的呼吸声和呢喃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
王建国第一个下去,后面跟着七八个胆大的。火把的光照亮了窖子,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窖子深处的冻梨堆塌了一大片,梨子滚得到处都是。老王头就坐在那片倒塌的梨堆中间,背靠着窖壁,低着头。
“爹!”王建国冲过去。
跑到近前,他才看清他爹的样子——老王头的脸上、头上,砸满了冻梨。那些梨子硬邦邦的,有些已经嵌进了肉里,整张脸血肉模糊,五官都看不清了。但他的双手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护着什么宝贝。
王建国颤抖着手,去掰他爹的手指。冻僵的手指很硬,费了好大劲才掰开。
怀里掉出来的,是一堆耳朵。
人的耳朵。
左耳、右耳,有的还带着冻住的耳垂肉,有的只剩下耳廓。大大小小,粗略一数有十几只。全都冻得硬邦邦的,和冻梨一个温度。
最诡异的是,这些耳朵的耳垂上,都有一小块青紫色的胎记,形状像片梨花瓣。
王建国瘫坐在地上,一个老辈人突然惊呼:“这这是老刘家那一门的标记!他们家的男人,耳垂上都有这么个胎记!”
老刘家,二十年前因为一场山火,全家七口连人带房子烧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当时还是老王头带头去收的尸,说烧得只剩骨头渣子了,分不清谁是谁,就一起埋在了后山。
而老刘家的宅基地,就在现在老王头家冻梨窖的正上方。
人群一片死寂。突然,一个眼尖的年轻人指着窖壁叫起来:“那那是什么?”
火把凑近照去,只见窖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渗出来的血,又像是泥土本身的颜色。那些痕迹扭曲蜿蜒,组成了一个又一个耳朵的形状。
大大小小的耳朵,布满了整个窖壁。
而在最中央,最大的那个耳朵形状旁边,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手指在泥土上抠出来的:
“耳听八方,无处藏。”
“梨冻魂,窖锁冤。”
“年年复年年,声声泣血寒。”
王建国呆呆地看着那些字,突然想起孙奶奶说过的话——老刘家七口人,当年不是烧死的。是有人为了他们家的地和山货生意,夜里放了火,又堵死了门窗。老刘家的人拼命拍打门窗求救,拍得手都烂了,最后活活烧死在里面。
而带头放火的人,据说耳垂上,也有一块胎记。
形状像梨花瓣。
王建国慢慢转头,看向他爹血肉模糊的脸。在那堆砸烂的冻梨和血肉之间,他隐约看见,老王头的右耳耳垂上,似乎有一小块青紫色。
只是那耳朵现在已经被冻梨砸得稀烂,看不真切了。
后来,屯子里的人用土石填平了那个冻梨窖。但每到深冬腊月,路过那片填平的土地,有人还是会听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
不是呼吸声。
是无数细碎的、呢喃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说着同一句话:
“还我耳朵还我耳朵”
那声音顺着地气传到屯子的每个角落,钻进每户人家的门缝,尤其是那些耳垂上有胎记的人家。
而王家,从那以后,再也没种过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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