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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山货庄干菜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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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每年十月后便进入了漫长的封山期。大雪封山前最后一批山货,会被山民们肩挑背扛地送到镇子东头的“福昌山货庄”。掌柜姓赵,单名一个福字,五十来岁,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冷意。

山货庄是座老院子,三间正房作仓库,西厢房住伙计,东厢房是赵掌柜的住处兼账房。院子中央的青石板已被岁月磨得溜光,边缘处长着墨绿的苔藓。每年入冬,这院子便会被堆积如山的干菜、榛蘑、松子填满,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了泥土、植物和些许霉味的特殊气息。

今年收山货的时节,赵掌柜新招了个伙计,叫王顺子,十八岁,是从关里逃荒来的。顺子手脚麻利,嘴也甜,赵掌柜看着满意,只在头一天交代规矩时,指着仓库东墙角那堆得两人高的干菜垛子,特别加重了语气说:“顺子,这庄里啥都能碰,唯独那干菜堆最顶上,用红绳扎着的那捆‘野山芹’,不能动。记住,一眼也别多看,更别说碰了。那是给山神爷留的供品,动了要招祸。”

顺子连连点头,心里却犯嘀咕:一捆干菜而已,能招什么祸?他偷偷瞅过那捆所谓的“野山芹”,深褐色,干瘪扭曲,扎在一堆黄绿相间的蕨菜、刺嫩芽中间,确实不起眼,唯独那根系着的红绳,颜色鲜亮得扎眼,像是新绑上去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顺子跟着另一个老伙计李伯,学着分拣、晾晒、装袋。山民们送来的干菜五花八门,猴腿儿、广东菜、柳蒿芽都得按品相分开。活计不轻,伙食却简单,早晚是苞米碴子粥就咸菜,中午才能见点油星。顺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肚子里总觉着空落落的。

这天傍晚,李伯被赵掌柜打发去邻村收账,说是明早才回。晚饭后,赵掌柜也锁了账房门,说是去镇西头老伙计家喝酒。偌大山货庄,只剩下顺子一人。北风打着呼哨从长白山方向刮来,吹得仓库窗户纸噗噗作响。顺子躺在冰冷的炕上,肚子咕噜噜叫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整理干菜时,那捆“野山芹”总在眼前晃,掌柜越是不让动,他心里越像有只猫在抓挠。

“不过是一把干菜,尝一口能咋的?山神爷还能为口吃的怪罪人?”顺子心里斗争了半天,终于一骨碌爬起身,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摸黑出了厢房。

院子里月光惨白,照得积雪泛着幽幽的蓝光。仓库没锁,顺子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股浓烈的干菜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那堆干菜像一座沉默的小山,投下巨大的黑影。

顺子咽了口唾沫,心跳如鼓。他蹑手蹑脚走到东墙角,仰头看去,那捆红绳扎着的“野山芹”就在干菜堆顶,离地约莫一丈高。他搬来平时踩脚用的木墩,摞上两个空麻袋,颤巍巍爬上去,手指终于够到了那捆东西。

入手的一刹那,顺子心里咯噔一下。这触感不像干菜,倒像是一束粗糙的、纠结的绳索,格外沉手。他来不及细想,匆匆扯了一下——没扯动,那捆东西似乎被什么压着或者缠住了。他加了把劲,终于拽下来一小把,约莫七八根“山芹杆”,急忙塞进怀里,爬下来,把麻袋木墩归位,溜出仓库,回到自己屋里。

关上门,点上油灯,顺子才从怀里掏出那“山芹”。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看,这东西约筷子粗细,深褐近黑,表面布满细密的纵向纹路,摸上去又干又硬,边缘还有些许卷曲。看起来确实像过度脱水的芹菜秆子。

顺子挑了一根最短的,拂去表面灰尘,放进嘴里,小心地用门牙咬下一小截,咀嚼起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干涩、土腥味瞬间充满口腔,完全没有任何植物的清香,反而隐隐有一股类似陈旧金属又似淡淡腥气的味道。口感也怪异,不像干菜能嚼烂,反而韧得很,在齿间咯吱作响。顺子嚼了几下就受不了,连忙“呸呸”吐到手心里。

就着灯光一看,吐出来的哪是什么嚼碎的植物纤维?分明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深褐色的、细细的丝状物,沾着唾液,在灯下泛着晦暗的光泽。顺子心里发毛,用手指拨弄那团东西,慢慢将其展开、拉直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血液似乎一瞬间冻成了冰。

那是头发。人的头发。虽然失去了黑色光泽,变得枯槁干涩,但那种长度、粗细、以及发根处隐约可见的毛囊痕迹,绝不会错。而且不止一根,他吐出来的那一小团,至少是十几根长短不一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顺子猛地将手里所有“山芹”都扔在地上,像扔掉烧红的炭火。他踉跄退到炕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伏在炕沿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满嘴那令人作呕的涩味和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惊恐地盯着地上那几根“山芹”,越看越觉得那扭曲的形状,根本不像植物茎秆,倒像是干缩了的手指?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不敢再想,颤抖着手抓起油灯,凑近地面,想看得更清楚些。

灯光摇曳,那几根东西的影子在坑洼的泥地上扭动,宛如活物。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嘎吱”声,像是踩碎了积雪中的枯枝。

顺子浑身一僵,吹灭油灯,摸黑爬到窗边,舔破一点窗户纸,向外窥视。

月光下,院子空无一人。只有那堆干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仓库门边。一切如常。顺子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是吓坏了,听错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窗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仓库那扇他出来时明明虚掩着的木门,此刻,正无声无息地、缓缓地,向内闭合。最后“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轻轻带上了门。

顺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一夜未眠,裹着被子缩在炕角,眼睛死死盯着房门,耳朵捕捉着院里的每一点声响。除了风声,再无其他。那几根“山芹”被他用破布包了,塞到了炕洞最深处。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院外传来脚步声和李伯的咳嗽声。顺子像抓住救命稻草,弹起来冲出去,帮着李伯卸车,生火做饭,绝口不提昨夜之事,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下一片乌青。

赵掌柜也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眼神扫过顺子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顺子拼命干活,不敢靠近仓库东墙角,甚至不敢多看那干菜堆一眼。夜里稍有动静就惊醒。奇怪的是,那捆“野山芹”似乎没人察觉被动过,仓库门那晚的异常也再未发生。顺子心里慢慢安定了一些,也许真是自己看错了,想多了?那头发或许是捆扎时不小心缠进去的?山民头发长,干活时掉几根也正常,只是自己吓自己。

这天下午,赵掌柜吩咐顺子去仓库深处清点一批新收的刺嫩芽,核对数目。顺子硬着头皮进去,刻意绕开东墙,走到仓库最里侧。刚数了几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叶片间缓慢移动。

顺子寒毛直竖,猛地回头。

声音似乎来自东墙角那堆干菜。他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看去。

只见那巨大的干菜堆表面,靠近顶部红绳“山芹”的下方,似乎微微隆起了一小块,周围的干菜杆正极其缓慢地向四周滑落,发出那种窸窣声。隆起处越来越大,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干菜堆内部,慢慢拱出来。

顺子两腿发软,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

那隆起越来越高,表面的干菜簌簌落下。终于,一个东西的顶端突破了干菜的表层,暴露在从高窗射入的冰冷光线里。

那是一个头顶。一个覆盖着干枯、灰白、稀疏头发的头顶。头皮是深褐色的,皱缩得像风干多年的橘皮,紧贴着颅骨。

紧接着,额头、眉骨一点点从干菜中“生长”出来。皮肤同样干瘪皱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类似脱水蕨菜的深褐色,紧贴在骨骼上,几乎看不出肌肉的轮廓。一双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深凹陷的黑洞,里面似乎空无一物,又仿佛藏着无尽的虚无。

鼻子只剩两个小孔,嘴唇干缩得几乎看不见,露出里面黑黄的、残缺的牙齿。

这整个头颅,连同下面逐渐显露出来的脖颈、肩膀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活人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再用干菜叶包裹、压扁,然后硬塞进了这堆干菜里。它的“皮肤”纹理,甚至和周围风干的刺嫩芽、蕨菜杆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失去生命力的、脆弱的褶皱。

它动作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从干菜堆里挣脱,干菜叶、杆在它周围不断滑落,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顺子终于认出了那张脸——或者说,那残存的面部特征。三个月前,他刚来镇子时,听李伯念叨过,说有个老山民,姓徐,六十多了,是老采山客,独自进长白山深处采珍稀山参,再没回来。村里组织人找过,只在一处悬崖下找到他的背篓,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李伯当时还感叹,老徐头采了一辈子山,最后怕是喂了山神爷。

眼前这个正从干菜堆里往外“爬”的“东西”,那张皱缩得不成样子的脸上,眉骨形状、残缺的耳朵轮廓依稀就是人们口中描述的徐老爷子!

顺子魂飞魄散,不知哪来的力气,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冲出仓库,迎面撞上闻声赶来的李伯。

“鬼干菜里徐、徐老爷子!”顺子语无伦次,手指着仓库,脸色惨白如纸,裤裆处一片湿热。

李伯脸色大变,一把捂住顺子的嘴,将他拖到一边,厉声低喝:“闭嘴!胡说八道什么!”但他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惧,迅速瞥了一眼仓库门,又看向闻声从账房走出来的赵掌柜。

赵掌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几步走过来,眼神如刀剐过顺子,又冷冷扫了一眼仓库方向。他没立刻进去,反而对李伯使了个眼色。李伯会意,强拉着瘫软的顺子进了西厢房。

“你看见什么了?”李伯关紧门,压低声音问,手还在微微发抖。

顺子涕泪横流,把偷拿“山芹”、发现头发、以及刚才看到的情形断断续续说了。

李伯听完,沉默了很久,脸上皱纹更深了,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你你动了那捆‘山芹’?”

顺子点头,哭道:“李伯,那到底是啥?徐老爷子怎么会在干菜堆里?”

李伯眼神飘忽,不敢看顺子,喃喃道:“造孽啊掌柜的规矩,你偏不听那不是什么山芹,那是‘引子’。”

“引子?”

“山货庄山货庄收的,不光是山民的干菜。”李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长白山太大了,每年封山,总有些人回不来。有的迷路冻死,有的摔下山崖,有的遇见别的什么东西。他们的‘东西’,山神爷不收,留在林子里也是烂掉,有的就会跟着山货,被‘带’回来。”

“带回来?”顺子浑身发冷。

“嗯。沾了‘人气儿’,或者别的什么气儿。”李伯咽了口唾沫,“那捆‘山芹’,就是镇住这些‘东西’的。不能动,一动它们就觉得,‘家’到了,该‘出来’了。”

“可徐老爷子怎么会变成变成干菜一样?”顺子想到那皱缩的躯体,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李伯摇摇头,眼神恐惧:“不知道没人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动了‘引子’,原来混在干菜里带回来的‘东西’,就会显形,而且庄里的干菜,会一天比一天多,怎么卖也卖不完。”

仿佛为了印证李伯的话,接下来的日子,山货庄的怪事接踵而至。

首先是干菜。明明每天都有客商来拉货,仓库里的干菜堆却不见减少,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增多。赵掌柜阴沉着脸,指挥顺子和李伯不断整理,将多出来的干菜分装,但第二天一早,仓库又会被塞得满满当当。那些干菜品相极好,水灵灵的像刚晒干,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摸上去冰凉刺骨。

其次,是气味。仓库里原本的干菜清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类似放久了的蜜糖混合着烂树叶,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

最恐怖的是顺子的发现。那天他被迫整理新“多出来”的一批蕨菜,心中恐惧,动作格外小心。拿起一棵肥厚的蕨菜干时,他觉得手感有些异样,似乎比平常的重一点,而且中间部分硬硬的。他鬼使神差地,轻轻掰开了那卷曲的蕨菜叶片。

蕨菜内部,本该是嫩茎的地方,嵌着一小块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上面有细微的纹路,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

那是一小块人骨。指骨末节,或者别的什么小骨片。

顺子手一抖,蕨菜掉在地上。他发疯似的又掰开旁边几棵干菜——猴腿菜里,有一小片疑似肋骨的弧形骨片;刺嫩芽里,藏着半颗焦黄的牙齿;甚至一朵榛蘑的菌褶里,都卡着一片薄薄的、像是耳软骨的东西

每一棵“多出来”的干菜、山珍里,或多或少,都裹着一点点人体组织:骨片、牙齿、干缩的皮屑、卷曲的毛发

顺子瘫坐在冰冷的仓库地面上,四周是堆积如山的、沉默的干菜。他知道,每一棵里面,都可能藏着某个迷失在长白山深处的亡者的一点点碎片。而它们现在,正源源不断地“回到”这个山货庄,无声地积累,堆积,仿佛要将这里填满,变成一座巨大的、干燥的坟墓。

而那个从干菜堆里爬出来的“徐老爷子”,自那日惊鸿一瞥后,再未见其完整身形。但顺子夜里总能听到仓库方向传来极其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干菜被拨动的沙沙声。有几次清晨,他在仓库门口的地面上,看到一些散落的、干枯如败叶的碎屑,以及一两个模糊的、像是赤足留下的干瘪脚印,指向仓库深处,那越堆越高的干菜垛。

赵掌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溢出来。他不再出门,整天待在账房,屋里时常传出低声的、急促的念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跟谁说话。李伯则越来越沉默,腰背佝偻,看顺子的眼神带着复杂的怜悯和更深的自危。

顺子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试过逃跑,但每次走到镇口,眼前就仿佛出现无边无际的干菜在晃动,鼻端萦绕着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腿就软了。镇子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笼罩,变得陌生而疏离,连空气都粘稠沉重。

这天夜里,风雪大作。狂风卷着雪沫,打得窗户纸剧烈抖动。顺子蜷缩在炕上,瞪大眼睛听着风声。忽然,风声里夹杂了一点别的——是敲门声。不是院门,是他这西厢房的门。

“咚咚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干涩的质感,不像人手的敲击。

顺子心脏狂跳,捂住嘴,不敢出声。

敲门声停了。一片死寂。

就在顺子稍微松懈时,“吱呀——”一声,门栓从外面被缓缓拨开了。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冰冷的寒气裹挟着那股熟悉的甜腻腐朽味涌了进来。

一个身影,佝偻着,极其缓慢地挪了进来。借着窗外雪地反光,顺子看清了——正是那个“干菜人”,徐老爷子。它比上次看到时更“完整”了一些,但身躯依然干瘪皱缩,像一具披着干菜叶的骨架。它深陷的眼窝“看”向炕上的顺子,没有眼球,却仿佛有冰冷的视线流连。

它的手里,攥着一把东西。慢慢抬起枯枝般的手臂,将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顺子炕沿。

那是几根干菜,品相完好,但顺子知道,里面一定裹着什么东西。

干菜人做完这个动作,缓缓转身,以那种拖沓的步伐,又挪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除了脚步声和干菜摩擦声之外的声响。

顺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过了不知多久,才敢看向炕沿。那里放着三棵干菜:一棵蕨菜,一棵刺嫩芽,还有一小截深褐色的、扭曲的“山芹”。

他猛地想起李伯的话——“引子”。自己只扯下一小把,是否还不够?这东西,是来送“引子”的?它想干什么?让自己继续“动”,继续“引”?

顺子不敢碰那些干菜,用破布将其扫到墙角,缩在炕上直到天明。

第二天,怪事升级了。不仅干菜在增多,连院子里、墙角下,都开始零星地“长”出一些奇怪的干菜,它们像是从地缝、砖缝里钻出来的,颜色更深,质地更脆,里面包裹的人体碎片更大、更完整。甚至有人看到,镇子边缘靠近山脚的方向,雪地里也冒出了一丛丛这样深褐色的“植物”,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

甜腻腐朽的气味开始弥漫整个二道白河镇。起初很淡,但随着“野生”干菜的出现,越来越浓。人们开始感到不安,牲畜烦躁,夜里狗吠不止。

赵掌柜终于走出了账房。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仿佛几天老了十岁。他把顺子和李伯叫到跟前,看着他们,眼神空洞。

“镇不住了。”赵掌柜声音沙哑,“‘引子’动了,缺口开了。它它们不光要回来,还要‘扎根’。”

“掌柜的,没法子了吗?”李伯声音发颤。

赵掌柜沉默良久,目光投向长白山方向,缓缓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谁动的‘引子’,谁去了结。去山顶,老林子里,找到当初‘引子’来的地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面无人色的顺子:“是你动的,就得你去。带上那捆剩下的‘引子’,回去,把它还回去。”

顺子想拒绝,想哭喊,但在赵掌柜那死寂的眼神和李伯绝望的沉默中,他明白,自己没有选择。如果不去,不止是他,整个镇子,可能都会被这不断滋生、包裹着亡者碎片的诡异干菜吞噬。

赵掌柜给了顺子一个破旧的羊皮口袋,里面装着那捆仅剩的红绳“山芹”,又给了他一把用朱砂画了符咒的旧柴刀,几块硬邦邦的干粮。

“记住,太阳落山前,必须到地方。到了之后,把‘引子’埋进土里,说三声‘当归’。然后,头也别回,拼命往回跑。听到任何声音,别答应,别回头。”赵掌柜最后叮嘱,眼神复杂,“能不能活,看你的造化了。”

顺子揣着羊皮口袋和柴刀,背着干粮,在镇民们惊疑、恐惧、复杂的目光中,踏上了进山的路。李伯送他到镇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山路早已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难辨踪迹。顺子凭着赵掌柜描述的模糊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往长白山深处走。风声呼啸,林海雪原,寂静得可怕。他总觉得身后有沙沙的脚步声跟着,回头却只有自己歪歪扭扭的脚印,和漫天风雪。

越往深处,树木越高大,光线越昏暗。他开始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某些树干上,贴着干瘪的、人耳状的菌类;雪地里偶尔露出深褐色的、形如干枯手臂的树枝;甚至有一次,他踩碎的雪壳下,不是泥土,而是一团纠缠的、干草似的毛发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他不敢停,机械地迈动双腿,朝着可能是“引子”来源的方向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发昏暗,林间透下的光线变成一种惨淡的灰蓝色。顺子根据太阳方位和赵掌柜的描述,终于来到一处背阴的山坳。这里积雪更厚,树木稀疏,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没有雪。

不是融化,而是仿佛雪根本无法落在那片区域。裸露的地面是深黑色的,布满龟裂的纹路。在这片黑地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像是坟冢,又像自然形成。土包上,寸草不生。

应该就是这里了。顺子心脏狂跳,手脚冰冷。他哆哆嗦嗦解下羊皮口袋,拿出那捆红绳“山芹”。触手的瞬间,那捆东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了生命。

他跪在黑色空地边缘,不敢踏进去,用颤抖的手在积雪与黑地的交界处,扒开冰冷的泥土和雪,挖了一个浅坑。然后,闭着眼,将那捆“山芹”放了进去。

“当归。”他声音干涩嘶哑。

“当归。”第二声,带着哭腔。

“当归!”第三声,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用尽全身力气。

喊完,他按照吩咐,立刻爬起来,转身就跑!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来路狂奔!

风声在耳边尖啸,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不敢有丝毫停顿。他仿佛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干菜摩擦般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从地下苏醒、拱起。又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呼唤,在耳边低语,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古老晦涩的音节。

他死死记住赵掌柜的话:不答应,不回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喉咙满是血腥味,双腿灌铅般沉重。终于,他看到了镇子边缘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踉跄着扑进镇口,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顺子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他躺在李伯的炕上,发着高烧,胡话不断。李伯和赵掌柜守着他,喂他喝下苦涩的汤药。

又过了几天,顺子才渐渐清醒。他急切地问起山货庄和镇子的情况。

李伯告诉他,从他进山那天起,庄里就不再莫名增多干菜了。院子里、镇子上冒出来的那些诡异“干菜”,也慢慢枯萎,化作了灰烬。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正在逐渐消散。仓库里那个“干菜人”徐老爷子,彻底不见了踪影,连同之前堆积如山的、掺着人骨碎片的干菜,也大部分化为了普通的、真正的干菜,只是品相很差,卖不出价钱,被赵掌柜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镇子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顺子注意到,李伯的眼神深处,依旧藏着惊悸。赵掌柜更沉默了,几乎足不出户,账房里日夜点着一种气味奇特的香。而顺子自己,每晚都会被噩梦纠缠,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干菜海洋,每一棵都在蠕动,发出沙沙的低语。他的味觉似乎也出了问题,吃什么都带着一股淡淡的干涩土腥气。

更微妙的是,镇子里的老人开始私下流传一种说法:长白山收走的,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形式“还”回来。山货庄的“规矩”,破了就是破了,缺口一旦打开,即便暂时堵上,裂缝也在。明年,或者后年,当大雪再次封山,当山民们又背着收获下山时,谁知道会不会又有别的东西,混在那些沾着泥土清香的野货里,悄悄跟着回来呢?

顺子伤好后,离开了山货庄,也离开了二道白河镇。他一路往南走,想离长白山越远越好。但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到晒干的野菜,甚至只是看到捆扎货物的红绳,他都会没来由地心悸,仿佛那甜腻腐朽的气味,已经渗透进了他的骨髓,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

而远在关外的长白山脚下,福昌山货庄依然开着。赵掌柜依旧每年收着山货,只是那仓库东墙角,干菜堆的最顶端,再也没有出现过用红绳扎着的东西。新来的伙计好奇地问起有什么规矩,赵掌柜只是眯着眼,望着连绵的雪山,淡淡地说:

“山里的东西,该是哪的,就在哪。别好奇,别伸手,就是最大的规矩。”

只是每年深秋,第一场雪落下前,赵掌柜总会独自进山一趟,一去就是好几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有李伯,在某个喝醉的夜晚,曾含糊地对着空酒壶念叨:“送不干净的送不干净的山那么大,林子那么深,谁知道还藏着多少‘想回家’的”

他的话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只有长白山亘古沉默,俯瞰着山脚下的人烟,以及那些随着季节轮回,不断被采集、晾晒、交易,周而复始的山野滋味。而在那无尽的林海雪原深处,某些不为人类所知的角落里,是否真的有干燥的、窸窣的声响,在寂静中一年年积累,等待着下一个好奇的触碰,或者一个偶然的“归来”之机?

谁也不知道。或许,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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