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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嫩江阴船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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嫩江入冬的头场封江雾,是在腊月初七夜里漫起来的。

那雾来得邪乎,白日里还见着日头,天色一暗,江面上就起了绒绒的白毛。到子时前后,雾气已经浓得化不开,把老黑渡口那几棵歪脖子枯柳吞得只剩个影儿,像谁用蘸饱了灰浆的排笔,把天地间一切都抹糊了。

王栓子就是这时候踩着冻硬的土路摸到渡口的。

他是个货郎,二十出头,生得精瘦,肩上压着副榆木扁担,两头各挑个桐油补过的货箱。箱里装着从齐齐哈尔趸来的针线、洋火、雪花膏,还有十几封红纸裹着的鞭炮——这是要赶在腊月二十三前送到下游三十里外的三家屯,屯里刘保长家娶儿媳妇,早半个月就订下的喜货。

本来算好了时辰,晌午从镇上出发,天黑前能到渡口,搭末班渡船过江,再走十里夜路就能交货。可人算不如天算,半道上扁担绳断了,耽搁了个把时辰,等瞧见老黑渡口那盏常年挂在枯柳杈上的气死风灯时,已是子夜。

渡口静得瘆人。

江风贴着冰面刮过来,带着股腥冷的潮气,混在雾里,吸进鼻子像有小冰碴子扎着肺管子。王栓子哈了口白气,跺跺冻得发木的脚,朝渡口那间低矮的窝棚喊:“有撑船的不?”

没人应声。

只有江对岸隐约传来两声野狗吠,闷闷的,像隔了几层棉被。

王栓子心里焦躁,卸下担子,提着那盏玻璃罩子裂了纹的马灯往渡口栈桥走。桥是老木头搭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声都拖得老长,在雾里荡出回音,听着像什么人在背后跟着学步。走到尽头,江面就在脚下,半封未封的冰凌子互相挤撞着,发出咔嚓咔嚓的碎响。靠栈桥边,果真拴着条船。

是条老船。

船身比寻常渡船要长出一截,通体乌黑,不是上的漆,是木头朽透了的那种黑,隐隐透着暗红的底子,像干涸的血。船帮子高而陡,边沿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痕,乍看像水波纹,细瞧又像是符,深深浅浅,被岁月和江水啃得模糊不清。没有桨,也没有帆,船头船尾光秃秃的。最奇的是,这么条空船,吃水却深,随着江波轻轻摇晃,那晃法不似空船该有的轻飘,反倒像载了重物,一下一下,沉甸甸的。

“后生。”

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嘶哑得像破风箱。

王栓子吓得一激灵,猛回身,马灯差点脱手。就见窝棚阴影里,挪出个佝偻的人影。来人披着件蓑衣,蓑叶大多零落了,只剩个骨架似的挂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焰昏黄昏黄,照不清脸,只映出个干瘪的下巴和一双浑浊得发白的眼珠子。是渡口的老船夫,人都叫他老河伯。

“老丈,撑船过江不?我赶急路。”王栓子忙道。

老河伯不答话,只把手里马灯往上提了提,昏黄的光晕在王栓子脸上扫了个来回,又落在他那副货担上,尤其在那几封红鞭炮上停了停。“今儿不过了。”他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回吧,找个地方蹲一宿,天亮再说。”

“那不成!”王栓子急了,“我跟人应了时辰,明早必须送到!您老行行好,价钱好说,我出双倍……不,三倍!”

老河伯摇摇头,蓑衣跟着窸窣响:“不是钱的事。这船……”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艘乌沉沉的老船,“这船,今儿不载活人。”

王栓子一愣,随即那股年轻气盛的犟性就上来了。他走南闯北也听过不少荒诞传闻,只当是这老船夫嫌夜深天冷,或是想抬价码,故意拿话唬人。“老丈,您别蒙我。我王栓子也是嫩江边长大的,什么阵仗没见过?这江上夜里摆渡的又不是独您一家,哪有渡船不载活人的道理?您要是不愿撑,我自己来,船钱照给!”

说着,他弯腰就要去提货担。

“站下!”

老河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在静夜里激得雾气都似乎颤了颤。他一步跨前,枯瘦的手攥住王栓子胳膊。那手劲大得惊人,冰凉,像铁钳子。“后生,听我一句劝。这船,是载阴客的。活人见了,都得避三尺。你麻溜回头,还能捡条命。”

王栓子胳膊被攥得生疼,心里也有些发毛。老河伯那双眼在昏灯下直勾勾盯着他,不像说谎。可转念一想,货要是误了,赔钱事小,得罪了刘保长,往后这三家屯的生意就别想做了。再瞧那船,虽然古怪,也就是条旧船罢了。江上讨生活的人,哪个不弄点神神叨叨的规矩?

他挣开老河伯的手,梗着脖子:“我偏不信这个邪!今晚这江,我非过不可!”

老河伯盯着他看了半晌,那浑浊的眼珠里似有极复杂的东西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潭。他松了手,退开一步,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雾里散了,轻得像没有。“罢,罢。命是你自己的,路是你自己挑的。要上船,也行。记住三件事:一,上船后莫回头;二,莫问同船客从哪来到哪去;三,莫碰船帮,更莫看船底。”

说完,他也不再看王栓子,佝偻着背,提着灯,一步步挪向那艘老船。破蓑衣的下摆扫过栈桥上的霜,发出沙沙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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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栓子见他应允,松了口气,忙挑起担子跟上。心里却嘀咕:同船客?这深更半夜,荒郊野渡,哪来的别的客?

走到船边,腥冷的潮气更重了,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年水草和淤泥沤烂了的味道。老河伯先上了船,那船在他脚下只是微微一沉,几乎没什么动静。王栓子学样,一手扶担,一手去攀船帮。手指触到的瞬间,他浑身一颤——

那木头冰凉刺骨,不是寻常冬夜的寒,而是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更奇的是,触感不像木头,倒像……像冻硬了的皮革,还带着点滑腻。他猛地想起老河伯“莫碰船帮”的告诫,赶紧缩手,慌乱间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江里,好歹是踉跄着踏上了船板。

船身猛地向下一沉,晃了晃。

王栓子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加上货担,不过百十来斤,这船吃水反应怎如此之大?真像底下还载着什么重物似的。

船里没有座位,空荡荡的舱底积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水,又没完全冻上,踩上去有些粘鞋底。老河伯已经站在了船头,把手里那盏昏黄马灯挂在了一根突兀伸出的木橛子上。灯焰在浓雾里缩成一点豆大的光,勉强照出船头方寸之地,照不见船尾,更照不清舱内情形。

王栓子放下货担,挨着担子坐下,想离那诡异的船帮远点。刚坐稳,就听栈桥方向传来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他的心提了起来,瞪大眼睛朝雾里看。影影绰绰,几个人影正缓缓走上栈桥,朝船来。走得近了,借着老河伯那盏马灯极其有限的光,王栓子勉强看清,是四个“人”。都穿着深色的、样式古旧的衣裳,似乎湿漉漉的,下摆贴着腿,走动时并不飘扬,反而沉沉地坠着。他们走得极慢,脚步拖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闷响,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整齐得诡异。

四人依次上船。没有交谈,没有张望,甚至彼此之间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到舱中,背对背坐下,围成个不规则的圈。他们坐下时,船身又往下沉了沉,嘎吱声格外清晰。

王栓子缩了缩脖子,悄悄打量这些“同船客”。离他最近的是个女人,侧对着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舱底那层亮晶晶的“水”上,却无声无息。她穿着件暗红色的夹袄,颜色褪得发污,肩膀处有一大块深色的渍。再远点是个男人,戴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双手拢在袖子里,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另外两个身影更模糊,隐在船舱深处的阴影里,只是个轮廓。

真静啊。

除了江风穿过枯柳梢的呜咽,和远处冰凌子挤压的咔嚓声,就只剩下舱底若有若无的、黏腻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那股腥冷的气味更浓了,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钻进王栓子的衣领、袖口,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河伯不知何时解了缆。没有桨,也没有篙,那船却自己动了,缓缓离开栈桥,滑入浓雾笼罩的江心。船行得极稳,没有寻常船只的摇晃颠簸,只是平稳地向前滑行,破开黑沉沉的水面和碎冰,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咝咝”声,像蛇在草里游。

王栓子抱紧膝盖,努力回想老河伯的警告:莫回头,莫问,莫碰船帮,莫看船底。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货担,不敢乱瞟。可越是不敢看,耳朵越是尖。他听见那红衣女人方向的滴水声,似乎越来越密,嗒,嗒嗒,嗒嗒嗒……像雨点敲在空木桶里。又听见戴毡帽的男人那边,传来极细微的、像是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节奏呆板。

还有……窃窃私语。

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又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听不清说什么,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夹杂着水泡破裂般的咕噜声。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个固定方向,而是弥漫在船舱里,萦绕在耳边,忽远忽近。

王栓子额角渗出冷汗,被江风一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忽然想起镇上说书先生提过一嘴的传闻,说嫩江老黑渡口有艘“阴船”,专载江中死客,船夫是个半人半鬼的老河伯,船身是用沉在江底的棺材板拼的……

他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那红衣女人转过来的脸。

没有五官。

不,不是没有,是泡胀了,模糊成一团青白的肉,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湿漉漉的黑窟窿,正“望”着他。嘴唇外翻着,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黑洞洞的口腔里,似乎有水草在飘摇。

“啊——!”

王栓子的惊叫憋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他浑身僵硬,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了。那女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浮肿溃烂的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船外黑沉沉的江水。

“嗬……嗬……”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水音。

几乎同时,另外三个“乘客”也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来。戴毡帽的男人抬起脸,毡帽下是一张铁青的、布满黑色纹路的脸,眼珠外凸,死不瞑目地瞪着。阴影里的两个也显出身形,一个脖颈以奇怪的角度歪着,另一个胸口开着一个大洞,洞里黑乎乎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

他们全都“看”着王栓子,无声地,缓缓地,站了起来。湿透的衣袂垂下,滴滴答答的水声瞬间连成一片。舱底那层亮晶晶的“水”不知何时涨了起来,漫过了他们的脚面,也漫到了王栓子脚边。刺骨的寒冷透过鞋底直往上钻,那“水”粘稠无比,带着强烈的腥气。

王栓子终于崩溃了。他尖叫一声,跳起来就想往船尾跑,什么货担,什么告诫,全抛到了脑后。可刚迈出一步,脚踝处骤然一紧!

一只白森森的、只剩下骨头的手,从舱底那粘稠的“水”里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他的右脚踝。那骨手指节粗大,力道惊人,冰寒彻骨,像烧红的铁钳箍进肉里。

“救命!老丈!救……”王栓子魂飞魄散,嘶声向船头的老河伯求救。

老河伯不知何时已转过身,佝偻的身影立在昏黄灯晕里,破蓑衣在江风中微微抖动。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悲悯地望着王栓子。

“晚了,后生。”老河伯的声音嘶哑,却穿透了雾气和水声,清晰地送进王栓子耳中,“你自己非要上这船。这船上的客,都是历年嫩江里没着没落的主儿——淹死的,冻死的,冤死的,找不着替身,轮回不了,只能在江心打着转儿。”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那些缓缓逼近的、滴着水的“乘客”。

“他们等你这样的‘赶路人’,等了有些年头了。”

粘稠腥冷的“水”已经漫到王栓子小腿肚。那只骨手攥得他脚踝骨头咯吱作响,剧痛钻心。四周,那些青白浮肿的面孔越来越近,带着江底淤泥和水草的腐败气息,空洞的眼眶“注视”着他,无声地张开嘴,露出黑漆漆的口腔。

“不……不……”王栓子绝望地挣扎,伸手去掰那骨手,触手冰冷滑腻,纹丝不动。他另一只脚胡乱踢蹬,踹在货箱上,哗啦一声,箱盖掀开,里面红纸裹着的鞭炮散落出来,有几封滚进了舱底的“水”里。

就在这时,戴毡帽的男人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僵直浮肿的手,朝着他的脖颈缓缓合拢。另外几只手也从不同方向抓来,湿冷的手指即将触及他的身体。

极致的恐惧反而激起一丝凶性。王栓子猛地想起货箱里还有一盒洋火!他拼尽最后力气,伸手在散落的货物中乱摸,指尖触到那个小纸盒,死死攥住,抽出一根,用尽全力在鞋底一划——

“嗤啦!”

一小簇橘红的火苗骤然亮起,在这片被昏黄马灯和浓雾统治的黑暗阴冷中,显得格外刺眼,格外温暖。

逼近的“乘客”们动作齐齐一滞。那红衣女人甚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泡沫破裂般的嘶音,往后缩了缩。

有戏!

王栓子心头狂跳,正想将火苗凑近最近的那只湿漉漉的手臂,突然——

“呼!”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打着旋卷入船舱,冰冷刺骨,瞬间卷灭了他手中那点微弱的火苗。连同船头老河伯那盏昏黄马灯,灯焰也剧烈摇晃、缩小,几乎熄灭,船舱内光线陡暗。

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王栓子瞥见,船舱底部那粘稠的“水”下,密密麻麻,竟是层层叠叠、相互纠缠的惨白肢体!无数只骨手正向上伸探,无数张模糊的脸孔在水面下浮沉,无声地呐喊着。这整艘船,仿佛不是浮在水上,而是漂在一片由溺死者骸骨汇成的“沼泽”之上!

而船头的老河伯,在那一闪即逝的昏暗光线下,他的脸……似乎也变得有些不同。皱纹更深了,像是水波刻蚀的纹路,眼窝里那点浑浊的光,竟隐约泛着磷火似的微绿。

风过,灯焰又顽强地跳起,恢复成那豆大的昏黄。

可王栓子心中的那点希望之火,已彻底熄灭。洋火盒脱手,掉进粘稠的“水”里,瞬间沉没。冰凉湿滑的手,终于触碰到了他的皮肤,脖子,胳膊,腰身……无数只手,带着江底的彻寒和死亡的重量,将他牢牢箍住,往下拖拽。

“老……丈……”王栓子最后的视线,越过那些青白浮肿的肩膀,望向船头那盏昏灯下佝偻的身影,挤出最后一点气音,“为……什么……”

老河伯静静地望着他,许久,才用那嘶哑的、仿佛也浸透了江水泥沙的嗓音,幽幽道:

“攒够一船……就能送他们走了。总得有人,接着撑这船。”

粘稠的“水”漫过了王栓子的口鼻。无尽的冰寒和黑暗吞噬了他。最后的感觉,是右脚踝处传来清晰的、骨头被啃噬般的剧痛,以及四面八方无尽的、沉重的拖曳之力,将他拉向那骸骨沼泽的深处。

……

第二天晌午,日头勉强拨开雾气。

下游三里处的回水湾,捞浮柴的渔户发现了王栓子的尸身。人泡得有些胀,面目倒是依稀可辨,眼睛惊恐地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最奇的是,他双脚自脚踝处齐刷刷没了,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啃断、撕扯掉的,却不怎么见血,皮肉苍白,露着骨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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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担自然是不见了。只有他腰间别着的那面走村串巷用的拨浪鼓,鼓皮破了,两根小槌蔫头耷脑地垂着,被渔户捡了去。

老黑渡口依然静悄悄的。

老河伯还是那身破蓑衣,提着昏黄马灯,夜里子时出现在栈桥边。那艘乌沉沉的老船静静泊着,吃水似乎比往日又深了寸许。

没人注意到,船头那根挂马灯的木橛子旁,不知何时多系了一枚小小的、生锈的货郎铃。铃舌已经锈死,照理摇不响。

可每到子夜雾浓时,那铃铛便会无风自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带着锈涩摩擦感的“叮……叮……”声,混在江风里,贴着水面荡开,幽幽的,像在唤着什么,又像在诉说什么。

数日后,又是一个风雪夜。

嫩江彻底封严实了,渡口无人。老河伯独自坐在窝棚里,对着棚外肆虐的风雪,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毫无表情的脸。

抽完一袋烟,他佝偻着起身,提着马灯,慢慢走到渡口边。老船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黑色棺椁。

他伸出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轻轻拂去船头那枚货郎铃上的雪粒。动作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轻柔。

对着空无一人的船,对着漫天风雪,老河伯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又凑上一个……快了,就快凑够一船了。”

“凑够一船,就能送你们走了……”

话音落进风雪,瞬间就被吹散。

只有船头那枚生锈的货郎铃,在漫天风雪中,无人触碰,却兀自轻轻一颤,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清冷,寂寥。

回荡在空空荡荡、雾锁冰封的老黑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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