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东北,天沉得像口倒扣的铁锅。陈东山挑着货担走在雪原上,扁担吱呀吱呀响,与脚下踩雪的咯吱声混成一曲。他是关里来的货郎,在这片白茫茫的地界走了五年,屯子里的狗见了他都不叫唤了。
这天傍晚,他到了靠山屯。屯子西头有个废品站,是老王头开的。老王头蹲在土房檐下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陈东山常来这儿,有时能淘换点稀罕物件。
“王大爷,有新货没?”陈东山撂下担子,搓着冻僵的手。
老王头没抬头,用烟杆指了指屋里墙角。陈东山进去,在废铁堆和破布包间翻捡。忽然,他的手触到个硬物——是个拨浪鼓。
鼓身红漆斑驳得像生了锈,两面鼓皮泛黄,左边那面有块暗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血。最怪的是左侧鼓槌没了,系着根麻绳,绳头拴着把旧铜钥匙。陈东山拿起来摇了摇。
“咚……噗……”
声音发闷,不像寻常拨浪鼓那般清脆,倒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这鼓有意思。”陈东山说。
老王头在门外吐了口烟:“捡来的。你要就拿去,给俩钱就行。”
“哪儿捡的?”
“荒雪坡那头。”老王头顿了顿,“劝你别细问。”
陈东山给了五毛钱。他把鼓挂在货担前头,想着能逗逗孩子,兴许多卖几块糖。他没看见老王头在他转身时,在雪地里重重磕了磕烟锅。
当夜宿在屯里大车店。炕烧得滚烫,陈东山却睡不踏实。半夜,他听见极轻的“咚……噗……”声,一下,又一下。他睁眼,看见挂在墙上的拨浪鼓自己在晃。月光从窗户纸破洞漏进来,照在鼓面上。
鼓面上有影子。
陈东山凑近看。那是几个模糊的小脸,挤在一起,像隔着层毛玻璃。他揉了揉眼,影子不见了。外头风嚎得像狼,他归咎于自己眼花了。
第二天一早,陈东山往南走,要去四十里外的红旗屯。雪停了,日头白惨惨的,照得雪地刺眼。他走的是老道,两旁枯树张牙舞爪,远处偶尔有屯子冒起的炊烟,笔直笔直,像插在白色大馍上的香。
走了约莫十里地,陈东山觉得不对劲。
货担变轻了。
他歇下肩检查,东西没少,可肩上的分量确实轻了些,好像有人在后头托着。他回头,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歪歪斜斜一串。可就在转头刹那,眼角瞥见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三十步外一棵老榆树下。
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单薄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小脸青紫青紫的,眼珠子蒙着层白雾。孩子一动不动看着他。
“谁家孩子?咋不回家?”陈东山喊。
孩子没应。陈东山往前走了几步,那孩子忽然不见了。他走到榆树下,雪地上干干净净,半个脚印都没有。
陈东山心里发毛,加快脚步。货担前的拨浪鼓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咚……噗……咚……噗……”声音闷得让人心慌。
晌午时,他再次察觉有人跟着。这次不止一个。他从怀里掏出面小镜子,假装整理帽子,镜子里映出身后的雪路。
空空荡荡。
但当他放下镜子,用眼角余光扫去,分明看见三四个小小的身影,远远缀在后面。他们走得飘飘忽忽,脚不沾雪。
陈东山冷汗下来了。他想起了拨浪鼓。
傍晚到了红旗屯,他直奔相熟的刘老汉家。刘老汉七十多了,是屯里的“老百事通”。陈东山进门时,老汉正就着咸菜疙瘩喝苞米茬子粥。
“刘叔,跟您打听个事。”陈东山把拨浪鼓放在炕桌上。
刘老汉一见鼓,筷子“啪”掉在桌上。他盯着鼓上那块污渍看了许久,又看看那拴钥匙的麻绳,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这鼓你从哪儿弄的?”
“靠山屯老王头那儿。”
刘老汉长叹一声,摸出烟袋,手有些抖。“这是‘哑巴鼓’。早些年,荒雪坡那边……出过事。”
窗外天色暗下来,风又开始嚎。
“荒雪坡原来叫欢喜岭。”刘老汉点起烟,烟雾缭绕里,眼睛望着虚空,“一九四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屯里十二个孩子结伴去岭上捡柴火。最大的十一,最小的才六岁。那天晌午还晴着,后晌忽然起了‘白毛风’,刮得天昏地暗。大人们去找,找到半夜……”他顿了顿,“十二个孩子,抱成一团,全冻硬了。”
陈东山喉咙发干:“这鼓……”
“有个孩子,叫锁柱,那天揣着个新拨浪鼓,是他爹从县城捎回来的。找到时,鼓还在他怀里,可左边鼓槌不知咋断了。后来大人把孩子手指头掰开,发现他左手小指头冻掉了半截——兴许是摔跤时折的?说不清。再后来,鼓不见了。”
“那这块污渍?”
刘老汉沉默良久:“锁柱冻得狠了,鼻子耳朵都淌血。找到时,血凝在鼓面上了。”
陈东山看着那暗褐色的斑块,胃里一阵翻搅。
“那钥匙是咋回事?”
“锁柱家后来搬走了,搬之前,他娘把这钥匙拴在鼓上——是家里炕柜的钥匙,锁柱总偷拿它开柜子摸糖吃。他娘说,拴上钥匙,孩子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刘老汉掐灭烟,“鼓后来没了踪影,有人说被当时处理后事的人拿走了,也有人说,鼓自己长脚走了。”
陈东山背脊发凉:“我这几日,总觉得有孩子跟着。”
刘老汉深深看他一眼:“那是孩子们想回家了。哑巴鼓一响,他们就能认着声儿跟来。可他们回不去,因为鼓槌断了,声儿不对,指不了回家的路。”
“那咋整?”
“得把鼓送回他们最后在的地方。在哪儿丢的魂,就在哪儿送走。”刘老汉说,“可我不敢说这法子准成。这些年,也有人试过,结果……”
“结果咋样?”
“人也跟着不见了。”
陈东山一夜未眠。炕桌上,拨浪鼓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后半夜,他又听见鼓自响。这次他睁着眼看。
鼓面上,那些小脸清晰了些。还是挤在一起,青紫青紫的,眼睛像蒙了层冰。他们盯着他,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陈东山浑身僵直,直到鸡叫三遍,鼓声才停,鼓面上的影子淡去。
天蒙蒙亮,陈东山作出决定。他得去荒雪坡。
刘老汉送他到屯口,往他怀里塞了包东西。“这是灶糖,孩子们最爱吃的。到了那儿,给他们分分。”又递给他一壶烧刀子,“你也喝点,壮胆,也暖身子。”
陈东山挑起货担。这回他没把鼓挂在前头,而是揣在怀里,贴着心口。
去荒雪坡的路不好走。雪深的地方没到大腿根,陈东山一步一步往前挪。日头渐渐升高,雪地反射的光刺得眼睛生疼。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东老家,也常跟着货郎跑,就为了听个拨浪鼓响。娘总用灶糖哄他回家。后来娘没了,他就自己当了货郎,走南闯北,再没个家。
“咚……噗……”怀里的鼓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陈东山停下,掏出鼓。鼓面上,孩子们的脸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他能看见他们棉袄上不同的补丁,看见他们冻得发紫的嘴唇,看见他们眼睛里那层白雾后隐隐约约的瞳孔。十二张小脸,挤在两面鼓皮上。
他们在看他。
陈东山忽然不那么怕了。他对着鼓面说:“我带你们回家。”
他继续走。天色渐晚时,终于到了荒雪坡。其实不是坡,是一片开阔的岭地,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像一片白色的沙漠。几棵枯树歪歪扭扭立着,枝桠上覆着厚厚的雪,像挂满白幡。
陈东山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放下货担。他从怀里掏出拨浪鼓,又拿出刘老汉给的灶糖,一块块摆在雪地上,整整齐齐十二块。
然后他摇了摇鼓。
“咚……噗……咚……噗……”
风声忽然小了。雪原上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陈东山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喝了一口烧刀子,辣劲冲上来,稍微驱散了寒意。
他再次摇鼓。
这次,孩子们出现了。
就在他面前十步远,十二个小小的身影,一个接一个,从雪地里“浮”出来。他们穿着单薄的破棉袄,小脸青紫,眼蒙白雾。他们脚不沾雪,飘在雪面上,缓缓围拢过来。
陈东山看清了他们的脸。和鼓面映出的一模一样。有个男孩,左手缺了小半截手指——是锁柱。孩子们盯着雪地上的灶糖,又看看陈东山,最后目光都落在他手里的拨浪鼓上。
锁柱飘近了些,伸出小手。他的手掌肿得发亮,布满黑紫色的冻疮,有些地方皮肉绽开,露出底下暗红的肉。缺了半截的小指,断口处是乌黑的。
陈东山把鼓递过去。锁柱接过,用那双冻伤的手捧着,低头看鼓面上自己的倒影。其他孩子也围上来,默默看着。
忽然,锁柱摇了摇鼓。
“咚……噗……”
声音在荒雪坡上传开,闷闷的,哀哀的。其他孩子也伸出手,不是要糖,而是轻轻触摸鼓面,触摸那片暗褐色的污渍。他们的手指穿过鼓皮,像穿过一层水。
陈东山看见,鼓面上开始浮现景象: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捡柴火,笑闹;天色忽然变暗,狂风骤起;他们抱成一团,在风雪中瑟瑟发抖;锁柱掏出拨浪鼓,摇着,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雪不停落下,覆盖了十二个小小的身体……
景象淡去。孩子们抬起头,看着陈东山。锁柱把鼓递还给他。
陈东山接过鼓的刹那,浑身汗毛倒竖。
鼓的感觉变了。
原本系着旧钥匙的麻绳,现在拴着的——是一根手指。一根孩子的手指,青紫色,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根处有整齐的断口。它微微弯曲着,像还活着似的。
陈东山想松手,可手不听使唤。那根手指在他掌心,冰凉,僵硬,却又似乎有一丝微弱的热度,从最深处透出来。
锁柱指了指鼓,又指了指东北方向——那是当年屯子的方向。其他孩子也齐齐指向那边。然后,他们开始变淡,像融进雪里,一点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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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锁柱最后消失。他对着陈东山,咧开嘴,笑了。青紫的脸上,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孩子们全不见了。雪地上十二块灶糖还在,整整齐齐。陈东山低头看手里的鼓——拴着的确实是一根孩子的手指,断指。
他明白了。
鼓槌断了,回家的路就断了。要指路,就得有手指。
陈东山把鼓小心揣回怀里,贴肉放着。那根手指冰得他胸口发疼,可他没有拿出来。他挑起货担,转身往东北方向走。
雪又下起来。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无息落下。陈东山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怀里的鼓偶尔轻轻响一声,“咚……噗……”,声音似乎清亮了些。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看见远处有灯火。是个屯子。屯口有人影,举着马灯在张望。见了他,那人喊起来:“是陈货郎不?咋这晚还赶路?”
陈东山走近,认出是红旗屯的民兵队长。“队长,咋在这儿?”
“刘老汉说你去荒雪坡了,我们不放心,来迎迎。”队长举灯照他脸,“你这脸色……见着啥了?”
陈东山摇头,拍拍胸口:“送孩子们回家了。”
队长不明所以,但没多问,引着他往屯里走。陈东山回头望了一眼荒雪坡方向,风雪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怀里的鼓,贴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回到刘老汉家,陈东山掏出鼓。刘老汉看见那根手指,倒吸一口冷气,老泪纵横。
“孩子们……这是用自己指路啊。”老汉颤抖着手,想摸又不敢摸。
“得把这鼓供起来。”陈东山说,“在孩子们冻死的地方,立个小庙,把鼓供在里头。手指就是香,永远指着家的方向。”
刘老汉重重点头:“我明日就找屯里人说道,这事一定办成。”
那夜,陈东山睡得踏实。梦里没有鼓声,没有青紫的小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十二个小身影手拉手,走向远处的炊烟。最矮的那个,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用那只有九个半手指的手。
天亮了,陈东山辞别刘老汉,继续他的路。货担还是那个货担,只是前面不再挂拨浪鼓。偶尔有孩子问:“货郎叔,你的鼓呢?”
陈东山就笑笑:“送回家了。”
他继续走村串屯,雪化了,春来了,柳树抽芽,燕子回巢。只有他怀里的旧钥匙,偶尔贴肉冰凉一下,提醒他那个腊月里发生的事。
很多年后,陈东山老了,走不动了,在靠山屯落了户。他听说荒雪坡那儿真起了个小庙,叫“童儿祠”,里头供着个拨浪鼓,鼓槌是根孩子的手指。每逢腊月二十三,总有灶糖供在庙前,第二天准不见。
陈东山最后的日子,总爱坐在炕头,望着窗外。某个冬日,他忽然听见极轻的“咚咚”声,清脆活泼。他笑了,慢慢闭上眼睛。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荒雪坡方向,似乎有孩子们的笑声,随风隐隐约约飘来,又散在茫茫雪原里。
鼓声终于不再发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