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啪！”
随着备用电源的自动切换，走廊里的应急灯闪烁了几下，紧接着，顶灯重新亮起。
惨白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哐当！”
实验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陈老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满脸惊恐的警卫和校领导。
刚才那一道紫光太吓人了，紧接着就是全校停电，陈老还以为实验室炸了，或者贺凡在里面搞出了什么不可控的核反应。
“小贺！小贺！”
陈老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破了音。
“人呢！没事吧！”
冲进核心区。
陈老的脚步猛地刹住。
差点因为惯性栽个跟头。
预想中的爆炸现场并没有出现。
没有浓烟，没有火光，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的伤员。
只有那台古怪的青铜色机器，正安安静静地运转着。
虽然因为主电源切断，那道恐怖的紫色光柱已经消失了，但机器核心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电离后的臭氧味。
刘主任和那几个学生，正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站在监测大屏前。
屏幕是用独立ups供电的，依然亮着。
上面显示着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光谱数据。
“怎么回事？”
“说话啊！”
陈老抓着刘主任的肩膀，用力摇晃。
“是不是失败了？”
“失败了也没关系，人没事就好，咱们从头再来”
刘主任被摇得回过神来。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陈老。
那张总是愁眉苦脸的老脸上，此刻却挂满了泪水。
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大屏幕。
陈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屏幕中央。
一条绿色的波形图，像是一把尺子，笔直地横在坐标轴上。
没有任何杂波。
没有任何抖动。
在波峰的最顶端，有一个数字，鲜红得刺眼。”””
陈老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然后从口袋里哆哆嗦嗦地掏出老花镜戴上，脸都要贴到屏幕上去了。”！”
陈老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这是euv光刻机的黄金标准波长！
西方为了得到这个波长，是用高能激光去轰击锡液滴，每秒钟轰击几万次，极其不稳定，稍微一点偏差就前功尽弃。
而现在。
屏幕上的这条线，平得像是个死人的心电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台机器输出的光源，不仅达标，而且纯净得可怕！
比asl最先进的机器还要稳定一百倍！
“这这是刚才测出来的？”
陈老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是。”
刘主任终于哭出声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像个丢了玩具又找回来的孩子。
“陈老，成了！”
“真的成了！”
“那道光出来的时候，我都以为看见太上老君了！”
“太稳了！那光简直就像是拿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周围的那几个博士生，此刻也绷不住了。
七天七夜的不眠不休。
顶着“民科”、“骗子”、“神棍”的骂名。
在那烟熏火燎的土炉子旁吃灰。
这一刻。”的数据面前，化作了嚎啕大哭。
“呜呜呜我们做到了！”
“去他妈的技术封锁！”
“让他们卡脖子！卡个屁！”
几个男生抱在一起，鼻涕眼泪蹭了一身。
陈老看着这群哭成一团的孩子，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憋了太多年了。
“好好啊！”
“祖宗显灵啊！”
这时，陈老才想起来找最大的功臣。
“贺凡呢？”
“这小子哪去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四下张望。
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创造奇迹的人。
贺凡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台青铜机器。
手里拿着一个有些发硬的凉馒头，正费劲地往嘴里塞。
旁边还放着半瓶矿泉水。
他太累了。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油污和黑灰。
只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亮得惊人。
“陈老。”
贺凡咽下一口馒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有咸菜吗？”
“这馒头太干了，有点噎得慌。”
陈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抽抽。
快步走过去，想要把贺凡扶起来。
“吃什么馒头！”
“走！我带你去吃庆功宴！”
“你要吃什么都行！满汉全席我都给你弄来！”
贺凡摆了摆手，没动。
又灌了一口水。
“不去。”
“没力气动了。”
“而且”
贺凡指了指那台机器。
“这有什么好庆功的？不过是个灯泡而已。”
“灯泡？”
陈老瞪大了眼睛。
“这是工业皇冠上的钻石！你管这叫灯泡？”
他激动地掏出手机，手指都在哆嗦。
“不行，我得给上面打电话。”
“这种好消息，必须立刻汇报！”
“让那些整天担惊受怕的领导们也睡个好觉！”
“告诉全世界，我们有自己的euv光源了！”
陈老刚按下拨号键。
一只满是污渍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贺凡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挂了。”
“还没到时候。”
陈老一愣。
“为什么？”
“这已经是突破性的进展了啊！”
贺凡把剩下的馒头几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陈老，您是搞科研的，应该比我清楚。”
“光刻机，光刻机。”
“光有了，还差个‘刻’。”
贺凡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这束光太强了，如果不加控制，它就是一把不受控的激光剑，能把芯片烧成灰。”
“想要用它在纳米级的硅片上雕花。”
“我们还需要一只手。”
“一只稳如泰山，却又灵活如蛇的手。”
陈老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贺凡说的是什么。
双工件台。
光刻机的另一个核心组件，难度甚至不亚于光源。
它需要承载着晶圆，以极高的速度运动，同时还要保持纳米级的定位精度。
那种精度，相当于两架波音飞机并排飞行，中间还要用筷子传递一根头发丝，而且不能掉。
西方是用最顶级的磁悬浮技术加上超精密的激光干涉仪来实现的。
“咱们现在的机械加工水平”
陈老叹了口气。
“做不出来。”
“这种超精密的导轨和电机，全被禁运了。”
“就算有了光源，咱们也没东西能托得住这束光。”
这就是为什么陈老刚才只想汇报光源突破。
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剩下的部分，还要几年才能慢慢磨出来。
“谁说要做导轨了？”
贺凡反问。
“不做导轨？那怎么动？”刘主任在一旁插嘴，“难道用手推？”
贺凡白了他一眼。
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
那是他在炼制晶体间隙，顺手从《天工开物》里抄下来的另一份图样。
“啪。”
图纸展开，贴在白板上。
所有人都凑了过去。
原以为会看到复杂的电路图或者液压系统。
结果，入眼的是一个看起来极其古老，却又结构精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球形装置。
一环套一环。
大环套小环。
中间是一个核心的圆盘。
“这”
刘主任看着眼熟，挠了挠头。
“这不是博物馆里的那个那个什么仪吗？”
“浑天仪。”
贺凡淡淡地说道。
“东汉张衡发明的，用来观测天象的。”
“可是这跟光刻机有什么关系？”陈老不解。
贺凡指着图纸上的环形结构。
“西方人的工件台，是平面的，靠x轴和y轴的直线运动来定位。”
“这种结构，越快越容易抖，惯性大，刹不住车。”
“所以他们拼命堆料，用最好的电机，最贵的传感器去修正误差。”
“那是笨办法。”
贺凡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老祖宗早就告诉我们，天是圆的。”
“浑天仪的结构，其实就是一个全自由度的陀螺仪。”
“不管外面的环怎么转，核心的那个点，永远是稳的。”
“我们只要把晶圆放在这个核心点上。”
“利用磁悬浮驱动外环旋转。”
“就能实现无死角的定位，而且”
贺凡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零震动。”
“零惯性。”
“这叫‘虚空悬浮，万象归一’。”
陈老听傻了。
他看着那张图纸，脑海中疯狂地模拟着这种结构的运动方式。
越想越觉得可怕。
这种多轴联动的稳定性，确实从原理上就秒杀了传统的平面导轨。
“可是”
陈老咽了口唾沫。
“这玩意儿结构太复杂了，怎么造？”
“那些环环相扣的轴承，得要多高的精度？”
贺凡笑了笑。
他又拿起了那把小铜锤。
在手里转了个圈。
“陈老，您忘了我的‘千锤百炼’了？”
“精度？”
“只要给我材料，我能敲出个宇宙来。”
他把图纸摘下来，卷好，塞进陈老的手里。
“所以，电话先别打。”
“给我找个最好的钳工车间，再给我十吨最好的钛合金。”
“等我把这套‘浑天工件台’造出来。”
“到时候，咱们再给西方一个大大的惊喜。”
贺凡看着窗外已经微微泛白的天空。
嘴角上扬。
“让他们再得瑟几天。”
“毕竟，看猴子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
陈老握着那张图纸，感觉手心发烫。
他看着贺凡那充满自信的侧脸。
突然觉得。
那些在博物馆里积灰的古代仪器，那些被认为是封建糟粕的古籍。
可能真的藏着我们这个民族最顶级的智慧。
只是后人愚钝，把珍珠当成了鱼目。
“好！”
陈老重重地点头。
“听你的！”
“咱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刘主任！”
陈老转头吼道。
“去！把咱们校办工厂最好的老师傅都给我叫来！”
“告诉他们，有大活儿了！”
贺凡打了个哈欠，身体晃了晃。
“那我去睡会儿。”
“别让人吵我。”
说完，他直接倒在实验室的行军床上，不到三秒钟，鼾声如雷。
陈老轻轻地帮他盖上一件大衣。
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睡脸。
又看了看手中那张浑天仪的图纸。
陈老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什么魔术”
“这他娘的是技术。”
“老祖宗早就把精密机械玩明白了，只是我们在睡觉而已。”
“现在，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