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科大校办工厂。
这里原本是给学生做金工实习的地方,满地油污,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的刺鼻味道。
此时,却被改装成了临时的“最高机密车间”。
几十台数控机床轰鸣着。
但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啪!”
一张图纸被重重地拍在满是油渍的工作台上。
说话的是厂长王大锤,一个五十多岁的倔老头,干了一辈子钳工,八级工。
此刻,他正涨红了脸,指着图纸冲陈老嚷嚷。
“陈老,您这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这图纸谁画的?”
“脑子里是不是进了切削液了?”
陈老有些尴尬,赔着笑脸。
“老王,消消气。”
“这是euv光刻机的核心部件,精度要求是高了点”
“高了点?”
王大锤瞪大了眼珠子,唾沫星子乱飞。
“这叫高了点?”!”
王大锤指着旁边那台最好的进口五轴联动机床。
“看见那玩意儿没?”
“德国货,两千万买的。”
“它都干不了这活儿!”
“别说我这破厂子,你就是去航天科工的特级车间,也没人敢接这单子!”
周围的一圈老师傅也都跟着摇头。
他们手里拿着刚试制出来的废品。
要么是椭圆了,要么是表面拉伤了。
根本达不到图纸上那种变态的要求。
“这结构太邪乎了。”
一个老师傅拿着卡尺,眉头紧锁。
“像个套娃似的,一环套一环。”
“稍微有一点偏差,转起来就会打架,直接卡死。”
“这根本不是给人干的活。”
陈老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虽然懂理论,但真到了实操环节,还得听这帮老师傅的。
如果连王大锤都说干不了,那这“浑天工件台”怕是要胎死腹中了。
就在这时。
车间的大铁门被推开。
一道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飞舞的金属粉尘。
贺凡走了进来。
他睡了一觉,精神好了不少,换了一身蓝色的工装,手里还提着那个装紫铜锤的工具箱。
“怎么,吵架呢?”
贺凡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那张被拍皱的图纸。
王大锤一看是个毛头小子,火气更大了。
“你是谁?”
“这图纸是你画的?”
“知道什么是公差吗?知道什么是热胀冷缩吗?”
“画图动动笔,干活跑断腿,你们这些搞理论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贺凡没生气。
他拿起那块被王大锤判定为废品的钛合金毛坯。
在手里掂了掂。
“机床确实干不了。”
贺凡淡淡地说道。
“因为机床是死的,它不懂什么叫‘圆融’。”
“钛合金这种材料,有粘性,刀具一热,它就粘刀,表面就会起皮。”
“所以,得用手。”
“用手?”
王大锤像是听到了外星语。
“你开什么玩笑?”
“这是纳米级精度!人的手虽然灵,但那是有极限的!”
“你能控制你的手抖动幅度在一百纳米以内吗?”
“那是机器都做不到的事!”
贺凡放下毛坯。
打开工具箱。
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奇怪的刮刀。
刀刃极薄,泛着寒光。
“王厂长,打个赌?”
贺凡看着王大锤。
“给我这台钳工桌。”
“如果我做出来了,以后这厂子,我说了算。”
王大锤是个暴脾气,当场就炸了。
“行!”
“你要是能拿手刮出来,别说厂子归你管。”
“我王大锤给你当学徒!天天给你端茶倒水!”
周围的老师傅们都围了过来,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没人相信这小子能行。
手工刮研,那是钳工的绝活。
但一般也就刮个平面导轨,精度能到微米级就是顶天了。
要在球面上刮出纳米级?
这不扯淡吗?
贺凡没理会周围质疑的目光。
他把那块钛合金毛坯固定在虎钳上。
深吸一口气。
闭眼。
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开启精密加工模式。”
“激活被动技能:大国工匠(lvax)。”
“微观感知力开启。”
再睁眼时。
贺凡的气质变了。
那种懒散、随意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稳。
他就站在那里,却仿佛和那台钳工桌融为了一体。
“起。”
一声低喝。
刮刀落下。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试探。
刀刃切入金属表面。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一缕比头发丝还细十倍的金属卷屑,顺着刀刃卷了起来。
王大锤的瞳孔瞬间收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下刀的角度、力度,简直稳得不像人类。
但这只是开始。
贺凡的手腕开始抖动。
不是害怕的抖动。
而是一种高频的、有节奏的震颤。
就像那天在实验室里用锤子敲镜面一样。
刮刀在球面上飞快地游走。
“唰唰唰唰!”
那声音,听起来竟然像是在用笔写字。
流畅,丝滑。
钛合金那坚硬而又粘滞的特性,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豆腐。
每一刀下去,都带走一层恰到好处的余量。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这手法”
旁边一个白头发的老技工,名叫张德贵,是厂里的技术大拿。
此刻,他的眼镜都要掉下来了。
他往前凑了凑,想要看清贺凡的动作。
却发现根本看不清。
只能看到一片刀光残影。
那是“心流”状态下的极速操作。
贺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他眼中。
这个球面不再是冰冷的金属。
而是一个有生命的小宇宙。
哪里凸起,哪里有应力,哪里需要开槽。
都不需要测量。
手就是尺。
心就是规。
“天圆地方,周而复始。”
贺凡心中默念浑天仪的口诀。
刮刀猛地一转。
开始在光滑的球面上刻画那三百六十个磁悬浮槽。
这才是最难的。
一旦手抖,这块料就废了。
王大锤屏住了呼吸,手心全是汗,死死抓着工作台的边缘。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干活的。
这哪里是钳工?
这分明是在雕琢一件绝世艺术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整个车间里,除了刮刀摩擦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被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法震住了。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贺凡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没有擦。
手依然稳如磐石。
“最后一刀。”
贺凡轻声说道。
手腕一挑。
一缕极细的金属丝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啪。”
刮刀拍在桌上。
贺凡长出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
“搞定。”
王大锤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手里拿着最高精度的三坐标测量仪,手都在哆嗦。
他不信。
打死他都不信,人手能刮出这种精度。
探针轻轻触碰球面。
显示屏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王大锤念着念着,声音就没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贺凡。
“这这是人干的?”
这数据,比那台两千万的德国机床加工出来的,还要好上十倍!
“别发愣了。”
贺凡擦了擦汗。
“这只是核心球,还有外环和内环。”
“大家一起上吧。”
“我来画线,你们负责粗加工,最后我来精修。”
“要快!”
“光刻机等着下锅呢!”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刚才那股子颓废劲儿一扫而空。
所有老师傅的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
那是见到了祖师爷显灵般的狂热。
“干!”
“都给老子动起来!”
王大锤吼了一嗓子,把袖子一撸。
“谁要是拖了后腿,别怪我王大锤不认他这个兄弟!”
整个车间瞬间沸腾了。
机器轰鸣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
而是一首激昂的工业交响曲。
三天后。
所有的部件全部加工完成。
那个像浑天仪一样复杂的“双工件台”组件,被摆在了洁净室的测试台上。
它通体闪烁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三个同心环,互相嵌套。
每一个关节,每一个轴承,都是贺凡亲手刮研出来的。
严丝合缝。
就像是天生就长在一起的一样。
“组装。”
贺凡下令。
王大锤和张德贵两个老师傅,亲自上手。
小心翼翼地将核心球放入外环的磁悬浮槽中。
没有螺丝。
没有卡扣。
这是纯粹的磁力约束结构。
“通电。”
贺凡按下开关。
“嗡——”
极其轻微的电流声。
只见那个重达几十公斤的核心球,竟然缓缓地浮了起来。
悬浮在空中,不接触任何实体。
就像是地球悬浮在宇宙中一样。
“转!”
贺凡推动摇杆。
核心球开始旋转。
速度越来越快。
一百转,一千转,一万转!
令人惊悚的是。
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如果不是上面的刻度在变模糊,大家甚至以为它是静止的。
这就是“绝对平衡”。
也是浑天仪“法天象地”的精髓。
王大锤手里拿着个分贝仪,凑过去测了半天。
指针动都不动。
“见鬼了”
“这还是机械吗?”
“这简直就是幽灵啊!”
贺凡拿出一杯水,轻轻放在正在高速旋转的核心球上方的一个平台上。
平台是磁悬浮锁定的,随着球体公转。
那是模拟晶圆的位置。
杯子里的水。
纹丝不动。
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成了。”
贺凡拍了拍手。
“这就是我们要的双工件台。”
“零震动,纳米级定位。”
“比asl的平面磁悬浮,稳十倍。”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在空中无声旋转的金属球,仿佛看到了神迹。
“噗通。”
一声闷响。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老技工张德贵,突然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眼泪纵横,对着那个机器,或者是对着贺凡,磕了一个头。
“张师傅!你这是干嘛!”
陈老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张德贵却死活不肯起来。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个浑天仪结构。
声音哽咽。
“我不跪人。”
“我跪的是这手艺。”
“我干了五十年钳工,以为自己这双手已经是顶天了。”
“今天才知道,什么是井底之蛙。”
“这哪里是钳工啊”
张德贵抬起头,看着贺凡,眼神里满是虔诚。
“这分明是鲁班在世啊!”
“老祖宗的神技,咱们真的没丢啊!”
贺凡赶紧走过去,把老人扶了起来。
“张师傅,言重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
“这是咱们五千年的积累。”
贺凡看着这群满手油污、眼含热泪的工人们。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有了这双手,有了这个台子。”
“剩下的,就是把光刻机给攒起来。”
“让那些卡咱们脖子的人看看。”
“咱们的手,不仅能拿筷子。”
“还能造出世界上最精密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