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天。
国科大地下实验室的空气净化系统满负荷运转,试图抽走这里弥漫了整整一个月的机油味、焊锡味,还有男人们身上的汗味。
实验室正中央。
原本空旷的防震台上,此刻矗立着一只庞然大物。
它不想现代工业流水线上下来的产物。
没有那种冷冰冰的白色烤漆外壳。
也没有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缆。
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铜色——那是特种钛合金经过阳极氧化处理后的自然色泽。
机身呈方形,底座稳如泰山。
四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的纹路。
乍一看,像是商周青铜器上的云雷纹。
古朴,厚重,透着一股子岁月的压迫感。
但仔细看去,那些“云雷纹”其实是精密的液氮冷却管路,按照流体力学的最优解盘旋分布。
既散热,又加固。
机顶上方,是一个圆形的穹顶结构,那是euv光源的发生舱,对应“天圆”。
机腹下方,则是那个悬浮的“浑天仪”双工件台,对应“地方”。
天圆地方,浑然一体。
这就是贺凡交出的答卷。
“咔嚓。”
贺凡手里拿着一把扭力扳手,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
这颗螺丝位于机身正面的铭牌旁。
他直起腰。
脊椎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活儿齐了。”
贺凡把扳手扔进工具箱。
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周围站满了一圈人。
陈老、刘主任、王大锤、张德贵,还有那几个已经熬成了野人的博士生。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这台机器。
没人说话。
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就像是在产房门口等待孩子出生的父亲,既期待,又恐惧。
恐惧这一切只是个漂亮的空壳子。
“真真造出来了?”
王大锤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看着那个大家伙,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一个月,他们像是着了魔一样。
贺凡指哪,他们打哪。
完全没去想整体是个什么样。
现在组装起来一看。
这玩意儿美得有点妖孽。
充满了一种暴力而神秘的中式美学。
“是不是花架子,溜溜就知道了。”
贺凡走到控制台前。
那里原本是asl复杂的英文操作界面。
现在已经被贺凡重写了系统。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太极八卦ui界面。
乾坤定位,阴阳流转。
“刘主任,晶圆准备好了吗?”
贺凡头也不回地问道。
“准准备好了!”
刘主任手忙脚乱地捧过一个防静电盒。
里面装着一片12英寸的超纯硅晶圆。
这是最后一片库存了。
要是失败了,连做实验的材料都没了。
“上料。”
贺凡下令。
机械臂轻柔地夹起晶圆,送入机器腹部的吞吐口。
“嗡——”
没有任何机械摩擦的噪音。
只有一声极低沉的磁悬浮启动声。
透过观察窗。
大家清晰地看到。
那个像浑天仪一样的双工件台,瞬间捕获了晶圆。
核心球体开始旋转、定位。
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
但在残影中,晶圆却像是被钉在空气中一样,纹丝不动。
这是相对静止的极致。
“光源预热。”
“激发。”
随着贺凡的手指敲击键盘。
机顶的“天圆”舱内,紫光骤亮。
但这次没有外泄。
所有的euv光束,被那四面“千锤百炼”出来的反射镜完美地锁死在光路中。
经过十几次折射、缩印。
最终轰击在晶圆表面的光刻胶上。
“滋滋滋”
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瀑布般刷下。
曝光开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老的手紧紧抓着椅背,指关节发白。
他在心里默念着。
稳住。
一定要稳住。
千万别炸,千万别抖。
一分钟。
两分钟。
机器运行得极其平顺。
平顺得让人感到不真实。
没有震动,没有噪音,只有指示灯在有节奏地闪烁。
就像是一个呼吸均匀的巨人。
“曝光结束。”
“退片。”
随着提示音响起。
机械臂缓缓缩回。
那片晶圆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表面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颜色稍微深了一些。
因为纳米级的电路图,肉眼是看不见的。
“快!”
“显影!”
刘主任几乎是扑过去抢过晶圆盒。
冲进了旁边的显影室。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了过去。
显影室里亮着昏暗的黄光。
晶圆被浸入显影液中。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这几十秒,比这一个月还要漫长。
陈老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停了。
如果拿出来是一片模糊,或者线条断裂。
那就意味着这台机器是个废品。
意味着华国科技的脊梁骨,还是没能接上。
“好了。”
负责显影的操作员声音发颤。
他用镊子夹起晶圆。
放入去离子水中清洗,然后吹干。
放到了高倍电子显微镜下。
图像传输到大屏幕上。
第一眼。
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网格。
放大。
再放大。
直到放大到五万倍。
原本模糊的线条,变得清晰锐利起来。
那是一座迷宫。
一座由数亿个晶体管组成的、精密得令人窒息的微观迷宫。
线条笔直,边缘整齐,没有一点毛刺,没有一点断连。
完美。
绝对的完美。
“成成了?”
王大锤看不懂电路图,但他看得懂那种工业的美感。
“当然成了。”
刘主任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
他扑到操作台前,双手颤抖着操作标尺,去测量那些线条的宽度。
“测一下线宽!”
“看看是多少纳米!”
“如果是28纳米,我们就赢了!”
“如果是14纳米,我们就跟上了!”
陈老紧张地念叨着。
虽然是euv光源,但第一次试机,大家也没敢奢求太高。
能达到目前国内被封锁前的14纳米水平,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屏幕上,红色的标尺线卡住了两根导线之间的距离。
系统自动计算。
数字跳动。
定格。”
死寂。
整个显影室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刘主任揉了揉眼睛。
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他又测了一次。。
换个位置测。。
平均值:5n。
“当啷。”
王大锤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裤腿,但他毫无知觉。
陈老张着嘴,假牙都要掉下来了。
他一把抓住刘主任的衣领,力气大得吓人。
“多多少?”
“5纳米?”
“你确定机器没坏?”
刘主任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疯狂点头。
“没坏!绝对没坏!”
“陈老!是5纳米啊!”
“我们一步跨过去了!”
“什么14纳米,什么7纳米,我们直接干到了5纳米!”
“这是目前世界上量产的最顶级工艺啊!”
“我们追平了!不,我们可能超越了!”
轰!
人群炸了。
这次是真的炸了。
几个博士生疯了一样大喊大叫,有人甚至开始撕自己的衣服。
太压抑了。
这一个月,他们背负着全网的骂名,背负着国家的命运。
现在。
这一行“5n”的数据,就是最好的回击。
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些技术封锁者的脸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陈老老泪纵横,靠在墙上,身体软得站不住。
“咱们的工业基础明明这么差”
“怎么一下子就造出5纳米的神器了?”
贺凡一直站在人群后面。
靠着门框。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那是为了提神刚才找王大锤要的。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没什么不可能的。”
贺凡吐掉烟头。
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此刻,在大家眼里,他身上仿佛带着光。
贺凡看着陈老,指了指那台还在运转的机器。
“陈老,您觉得这是跨越。”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回归。”
“回归?”陈老不解。
“对。”
贺凡伸手轻抚着机器那布满云雷纹的青铜色外壳。
触手冰凉,却又仿佛有着脉搏。
“西方人的路走偏了。”
“他们用最笨的方法,堆砌最贵的零件,去对抗物理法则。”
“而我们。”
“用的是顺应。”
“天圆地方的磁场,顺应了光的本性。”
“浑天仪的结构,顺应了力的平衡。”
“千锤百炼的镜面,顺应了材料的纹理。”
“当一切都顺应天道的时候,5纳米,不过是水到渠成。”
贺凡的声音不大。
但在嘈杂的欢呼声中,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渐渐安静下来。
看着这台充满了东方韵味的机器。
突然觉得,它不再是一台冰冷的工业设备。
而是一件有着灵魂的国之重器。
它是活的。
它是华夏五千年智慧的结晶。
“小贺。”
陈老擦干眼泪,站直了身体。
一脸郑重。
“这台机器,还没有名字。”
“它是你一手造出来的。”
“你给它起个名吧。”
所有人都看向贺凡。
等待着那个将要载入史册的名字。
是叫“神州”?还是叫“昆仑”?或者叫“盘古”?
贺凡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穿过实验室的墙壁,仿佛看到了那本被肢解、被抢掠、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永乐大典》。
那些流失的智慧。
那些被窃取的荣耀。
今天,终于拿回来了一样。
贺凡抬起头,眼神坚定。
“就叫”
“永乐。”
“永乐一号。”
陈老念叨了两遍。
“永乐永乐大典的永乐?”
“对。”
贺凡点了点头。
“那是我们文明最璀璨的时刻,也是万国来朝的巅峰。”
“这台机器,只是个开始。”
“我们要用它,把丢掉的东西,一件一件地造回来。”
“让那些强盗知道。”
“大明风华,未曾断绝。”
“好!”
王大锤猛地一拍大腿。
“这名字霸气!”
“永乐一号!”
“永远快乐地造芯片,气死那帮洋鬼子!”
实验室里再次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自信。
陈老看着那台铭刻着云雷纹的“永乐一号”。
仿佛看到了一条巨龙,正从这地下的深渊中,缓缓抬头。
“既然造出来了。”
陈老看向贺凡。
“是不是该通知媒体了?”
“外面那些人,可是等了你整整一个月了。”
贺凡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正好是当初立下军令状的第三十天。
“不急。”
贺凡拿起那片刚刚出炉的5纳米晶圆。
对着灯光看了看。
晶圆表面,折射出迷人的彩虹色光芒。
“光有机器还不够。”
“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产品。”
“刘主任。”
“在。”刘主任现在对贺凡简直是言听计从。
“把咱们之前设计的那个麒麟芯片的图纸导进去。”
“连夜生产。”
“我要在明天的发布会上。”
“把这块芯片,贴在王德发哦不,贴在那些质疑者的脑门上。”
贺凡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告诉他们。”
“这,就是中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