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洗漱完毕,换了身干爽的常服,推门往隔壁欧阳羽的房间走去。
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周桐推门进去,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炉火未生,炭盆空着,屋里虽有烛台燃着,却驱不散冬日深夜渗骨的寒意。欧阳羽显然还在书房,尚未回来。
“师兄也真是……”
周桐摇摇头,走到墙角。
那里堆着几筐新送来的怀民煤,块块乌黑规整。
他蹲下身,从筐里拣出四五块煤,又去壁橱下翻出一小捆引火的松明和几片薄木屑。
动作熟练得很——在桃城那些年,生火做饭、烧炕取暖,这些活儿他没少干。
先将木屑松松地堆在铜炉底,上面架起松明,再小心地把煤块搭成中空的塔形,留出气孔。
从烛台上借了火,点燃木屑。橙红的火苗蹿起,舔舐着松明,噼啪轻响间,松脂的焦香弥漫开来。
待松明烧旺,煤块边缘开始泛起暗红,他才用火钳稍稍调整,让空气流通更顺畅。
不多时,煤块彻底引燃,蓝幽幽的火苗从气孔中钻出,旋即转为稳定温润的橙红。一股扎实的热意缓缓漾开。
周桐将铜炉搬到靠近书案的墙角,既能让热气散满屋,又不会熏烤到纸张。
做完这些,他才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等欧阳羽回来。
案上摊着几页纸,墨迹犹新。
周桐顺手拿起来看。
是欧阳羽的字,清瘦峭拔,一笔一划却力透纸背。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像是某种推演——
怀民煤推广顺利,民望初聚。
勋贵旧炭商反扑可能:
1上书弹劾“与民争利”
2煽动舆情“新煤有毒”
3买通官吏在运输环节作梗。
应对:1借孔相之势,先发制人,以“惠民”“御寒”定调
2请太医署出具验状,公开演示
3用大殿下亲卫押运关键批次,震慑宵小。
假设二:五皇子琉璃工坊建成,获利颇丰。
朝臣分化可能:部分转向支持五皇子,大殿下阵营松动。
应对:
1加速报社筹建,掌握舆情
2以“怀民煤”为引,串联北境粮道、工部匠籍等实务,巩固基本盘
3寻机抛出第二项惠民之策(待定),保持势头。
假设三:陛下态度微调。
- 可能缘由:勋贵压力过大,或对大殿下一家独大起疑。
应对:1周桐适时提出“一年期满归桃城”,示无恋栈之心
2拉拢三皇子明面支持,分化勋贵视线
3借妃子之口,缓颊后宫……
一条条,一列列,将未来数月甚至一年可能发生的变数、各方的反应、己方的对策,拆解得丝丝入扣。
有些条目后面打了问号,墨迹略深,显然是反复斟酌未定;有些则画了圈,标注“已与怀民议过”。
周桐看得入神。
这哪里是寻常谋划,简直是把朝局当棋枰,一步步算到了十几手之后。
可越是算得精,越显出力不能及的疲惫——纸上那些“待定”“寻机”“适时”,每一个词背后,都是如履薄冰的权衡。
他正凝神看着,门外廊下传来脚步声,夹杂着木轮碾过石板的细微吱呀声。
门被推开,孔二先探身进来,双手稳稳握着轮椅的推把,一提一送,熟练地将轮椅连同坐在上面的欧阳羽抬过门槛,轻轻放下。
转身又搀住欧阳羽的手臂,助他从轮椅挪到书案旁的圈椅里。
周桐起身走过去。
欧阳羽坐定,抬眼看见他,面色温和:
“洗漱过了?”
周桐不答,反倒抬起袖子凑到欧阳羽面前,笑嘻嘻道:
“师兄闻闻不就知道了?刚用澡豆搓的,香着呢。”
欧阳羽笑骂:“没个正形。”
却还是配合地嗅了嗅,点点头,
“是比白日里那身烟火气清爽些。”
一旁的孔二看着这师兄弟俩的互动,挠挠头,憨憨地咂嘴:
“还好啊,小说书,还好你投胎是个男人。这要是生成个小娘子,光靠这张脸和这做派,不知得惹多少风流债。”
周桐嘴角一抽,身子顿住,扭头瞪他:
“孔二壮士,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还好是个男人’?老子堂堂七尺,靠的是本事吃饭!”
孔二嘿嘿笑:
“俺知道俺知道,你那本事可厉害了。”
“哟呵,”
周桐气乐了,直接起身,作势抬脚虚踹过去,
“可以啊孔二,几日不见,这小嘴抹了蜜还是淬了毒?我看你挺适合去宫里磨个好差事,专门替贵人试刀口利不利!”
孔二敏捷地往后缩了缩,依旧嘿嘿笑:
“俺知道,净身房嘛,专门剁像小说书你这样的。”
“你……”
周桐指着他,一时语塞,又好气又好笑,“可以啊,这小嘴如今这么能说了?跟谁学的?老王?来来来,咱两好好唠唠。”
“哎别别别,”
孔二赶紧摆手告饶,“俺就说着玩玩的,小说书饶命。先生,我去给您烧洗漱的热水,烧完就歇了。”
他说着,麻利地拱手,退出去时还不忘把房门仔细带上。
欧阳羽看着周桐那一脸憋闷又不好发作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他顿了顿,看向周桐:
“那个……要不我先去洗漱?”
周桐一愣:
“师兄你也打趣我?”
“想多了,”
欧阳羽微微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还穿着白日见客的常服,
“就是寻常洗漱。你既已看过那些,不妨再细想想,我片刻便回。”
周桐这才反应过来,忙道:
“哦哦,好。那我再看看。”
说着,他提起墙角一直温在炉边的小铜壶,往欧阳羽惯用的沐盆里兑好热水,试了试温度,才坐回案前。
欧阳羽撑起拐杖,慢慢起身,朝隔壁洗漱间走去。
屋里又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烛影在墙上微微摇晃。
周桐重新拿起那几页纸,目光却有些飘。
他想起今日和珅听到“秦羽”名字时的剧变,想起胡公公在酒楼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白文清那看似温文实则疏离的接待……
这些碎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某个他未曾触及的真相。
纸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那些环环相扣的推演,严密的应对,此刻看来,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每一个“可能”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夜的计算
每一条“应对”,都意味着要将人心、利益、时势放在秤上反复称量。
太累了
周桐想。
算尽一切,未必能得圆满
走错一步,却可能满盘皆输。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和缓慢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欧阳羽换了一身素青的寝衣,外罩厚绒袍子,发梢还带着湿气,缓步挪进来。
周桐起身,将温着的水壶提过来,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水,推一杯到欧阳羽面前。
欧阳羽坐下,捧起杯子暖手,看向周桐:
“看完了?有什么高见?”
周桐指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
“这些……会不会推得太远,算得太细了?”
他斟酌着用词,
“环环相扣固然稳妥,可世事难料,变数太多。每一个‘假设’后面又想出几种‘可能’和‘应对’,师兄,你这样太耗心神了。”
欧阳羽低头喝了口水,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沉默片刻,才道:
“我知道。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不算。一步算漏,牵连的就不止你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周桐却听出了一丝沉重的无奈。
“我明白,”周桐点点头,“只是看着累。对了师兄,咱们先说说今日的事吧。”
“嗯。”
周桐便将白日官市的忙碌、人潮的涌动、和珅的疲惫与抱怨,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准备回府却被胡公公拦下时,他顿了顿,看向欧阳羽。
“师兄猜猜,叫住我们的是谁?”
欧阳羽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是商人?想讨秘方?或是……哪位大人想私下接触?”
“都不是,”周桐摇头,“是陛下身边的胡公公。”
欧阳羽手指微微一顿,抬眼:“陛下亲自去了?”
“何止,”
周桐压低声音,“就在官市旁边那酒楼的三楼,陛下和齐妃都在。我和和大人被带上去,战战兢兢禀报了情况,陛下倒是没多说什么,赏了饭,让我们在隔壁用。”
欧阳羽点头,神色凝重起来:
“然后呢?你们用饭时,可还说了什么?”
“饭桌上倒没说什么要紧的,就是闲聊。”周桐话锋一转,
“不过吃完饭回程的马车上,我向和大人提出,想去拜访一下秦羽。话还没说完——”
“你去秦国公府了?”
欧阳羽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水面晃了晃。
周桐一愣,看着师兄瞬间绷紧的侧脸和骤然深邃的眼神,心里那点疑惑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探究:
“师兄……你们反应怎么都这么大?和大人当时也是,脸色变得那叫一个快。这秦国公府……难不成有什么忌讳?”
欧阳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盖着厚毯、却依然能看出异常弯曲轮廓的左腿上。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沉默在屋里蔓延,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周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又抬头看他晦暗的神情,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师兄……你的腿,是秦国公府?”
不是疑问,是近乎确定的陈述。
欧阳羽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又缓缓吐出。他没有否认,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周桐手摩挲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点短短的胡茬,低声道:
“怪不得呢……”
他抬起眼,看向烛光里师兄清瘦却挺直的侧影,
“和大人那反应,胡公公那眼神,还有那位白先生……原来根子在这儿。”
欧阳羽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
“怀瑾,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此事……牵涉太深,水太浑。你初来长阳,看似得了些虚名,实则根基浅薄,步步皆需谨慎。
你性子跳脱,不喜拘束,眼里却又容不得沙子……我实在是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桐脸上,那里面有关切,有忧虑,更有一种近乎沉重的保护欲,
“怕你知晓后,一时意气,抑或为替我鸣不平,便贸然行事,反倒将自己置于险地。我已折了一个师弟在那潭浑水里,不能再看着你……”
周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
原来,连和珅那胖子都知道。
这长安城里,许多人或许都知道欧阳羽的腿是怎么断的,知道他与秦国公府的旧怨。
只有他自己,这个被师兄护在身后的人,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场倾轧。
他心里有些发涩,不是怨,而是某种复杂的、混着暖意与无力的东西。
他这位半路来的师兄啊,把他看得太重,护得太紧,反倒让他成了那个“不知情”的人。
“师兄,”
周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层关系。我去秦国公府,当真只是想拜访秦羽,谢他当年钰门关外的救命之恩。这事,你是知道的。”
欧阳羽听了,沉默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窗外的风似乎紧了,呜咽着卷过屋檐,将窗纸吹得微微鼓荡。
烛火也跟着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微微有些干涩,带着一种久埋心底、此刻却被翻搅出来的苦涩:
“怀瑾,你如今在长安有些声名,陛下似乎也对你有些青眼。但你要知道,这些……不过是我们自己从泥里血里挣回来的一点体面,是棋局里暂得的喘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当年秦羽带兵驻守玉门关后路,他们最初接到的密令……
是防止溃军逃散,走漏败讯。
凡擅离关防者,无论兵民,一律……格杀勿论。”
周桐捧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然后,举杯,缓缓饮了一口。温热的水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我知道。”
他放下杯子,声音同样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过于通透,
“于情,秦羽有救命之恩,私谊当酬
于理,若秦国公府当真戕害忠良,国法难容,公义当申。
于势,他们是百年勋贵,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利,我们眼下辅佐大殿下的棋局方开,不宜横生枝节,另树强敌。”
他看着欧阳羽眼中闪过的讶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得意,只有一种勘破世情后的淡然,甚至有些冷:
“师兄,咱们今日能坐在这里说话,头上这顶官帽,外面那点虚名,不是谁赏的,是咱们自己拿命换的,拿血洗的。
我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
钰门关那场死局里,能活着爬出来,不是我命大,是李二、张铁、老陈……是他们一个个倒在我前面,用身子给我垫出来的生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到那些名字时,尾音抑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嘶哑的吼叫,滚烫的血,冰冷的刀,还有尸体堆叠出的腥臭与绝望……十几日炼狱般的厮杀,有些东西,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平时不去碰,便好像忘了。
一旦提起,便是凛冽的寒风,瞬间穿透皮肉。
他仰了仰头,似乎想透口气,目光却只撞上头顶沉沉的房梁与黝黑的瓦檐。
就像他们这些人,挣扎半生,以为跳出囚笼,抬头却总有更高、更无形的东西笼罩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骤然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再看向欧阳羽时,脸上已努力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惫懒的神情。
“所以啊,师兄,”
他语气轻松了些,
“过去的事,该记的记着,该放的也得学着放。不是忘了,是别让它变成拴住自己的枷锁,日夜啃噬心神。
咱们该有的气度拿出来,该防的心思也甭松懈。这就行了。往事如烟,丝丝缕缕,看得见,抓不着,也就罢了。”
欧阳羽看着他,看了许久。眼前这个青年,面上常带惫懒笑意,眼里却藏着沙场磨砺出的冷澈,和洞悉世情后的通透。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小觑了这位师弟。
“看来,”
欧阳羽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释然的笑容,
“我们想的,到底是一样的。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年轻气盛,忍不下这口气,徒惹祸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周桐嘿嘿一笑,故意挤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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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师兄你忘了?当年在军营头一回见你 ,还跟个闷葫芦似的,缩在角落一言不发呢?”
欧阳羽失笑:“你刚来时也好不到哪去。被孙武他们几个老兵油子扔泥巴欺负,还是我出面才镇住。”
“那叫切磋!切磋武艺!”
周桐梗着脖子辩驳,两人相视,都笑了起来。方才沉重的气氛,被这带着暖意的回忆冲淡了不少。
笑过之后,周桐神色一正:
“对了师兄,你之前和我提到那位殉国的师兄……我忽然想起件事。”
“何事?”
“我记得你提过,他出事之后,是你暗中将他的妻女送出了长阳,安置在安全之处。”
周桐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如今你在长阳重获声望,虽不显赫,却也非昔日戴罪之身。你说……她们会不会得知消息,想回来投靠你?”
欧阳羽蹙眉:
“这方面我也思虑过。这一年来,我亦曾托可靠之人,在旧日安置的几处暗中探访,却始终杳无音信。许是她们隐姓埋名,不愿再与旧事牵连,亦或是……有了旁的际遇。”
周桐摩挲着下巴:
“还有一种可能——她们或许就在城外,甚至……想进城,却进不来。”
欧阳羽抬眼:
“何出此言?”
“身份文书。”
周桐缓缓道,
“师兄当年为她们办的路引、户牒,可还作数?这些年可有更换?若是没有,或是被人动了手脚……她们便是到了城门口,也未必进得来。又或者,有些人……根本不想让她们进城。”
欧阳羽目光一凝。
他沉默片刻,才道:
“当年所办文书,皆是真品,照理可用。我也嘱咐过她们,若有难处,可凭此寻官府相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若真有人从中作梗,以她们孤女寡母之力,确难抗衡。”
周桐看着师兄眼中骤然涌起的忧色与自责,立刻道:
“师兄先别急。我也就是这么一猜。不过,既然有了这疑影,不如咱们主动去寻一寻?”
“如何寻?”
“明日,我要去镇国公府拜访秦羽,这是明面上的事。”
周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师兄你不如也出城一趟,借口么……就说奉大殿下的意思,去城外看看怀民煤的发放情况,体察民情。
让大殿下派两个稳妥的亲卫跟着,一来安全,二来也算个见证。你就在城外几个可能的地方转一转,打听打听。万一……真有缘分呢?也可以把您这一心病给去了。”
他顿了顿,又改口:
“咳,是我的心病,我的心病。我这不是担心师兄嘛。”
欧阳羽望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轻叹,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明日……我去看看。”
周桐这才露出笑容,站起身:
“那成,话都说开了,我也放心了。师兄你早点歇着,这炭火够暖一宿了,记得夜里添一次煤就成。”
他说完拱了拱手,“那师兄,我去也。”
“嗯。”
欧阳羽也撑着想站起来送他。
“别别别,你坐着。”
周桐赶紧摆手,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
“夜里盖厚实些,窗户我关严了。”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将一室温暖与心事,都留在了身后。
长廊里寒气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