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
周桐跟着白文清,并未返回前次那个雅致却略显疏离的“澄心斋”
而是在国公府后方区域穿行,最终来到一处位置更偏外侧的独立院落。
院门简约,青砖灰瓦,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气度。
门前候着的并非之前所见那种步履矫健的侍女,而是一位身形窈窕、面容姣好的女子。
她约莫双十年华,梳着简单的双环髻,身穿一袭质地柔软、剪裁合体的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暗纹。
这身打扮,既不失侍女的恭谨,又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丫鬟的书卷清气与隐约的娇柔。
见到二人,她并未如秦羽院中侍女那般敛衽,而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更显柔美的福礼,动作轻盈,眼波流转间,悄悄打量了周桐一眼。
白文清略一颔首,那女子便上前,无声地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栽种着几竿翠竹,虽值寒冬,竹叶依旧苍翠,为这小院平添几分幽静。
一名年约十四五岁、作书童打扮的清秀少年垂手立在庭中,见到白文清,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先生。”
“去,将前日新得的‘蒙顶石花’沏一壶来。”
白文清淡声吩咐,随即转向周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热忱,
“寒舍简陋,还望周大人勿怪。今日定要好生招待,以补昨日匆匆之憾。”
周桐忙摆手笑道:“静远先生太客气了,是周某叨扰才是。寻常茶水即可,不必如此破费。”
“周大人是贵客,岂可怠慢?”
白文清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推辞,侧身引手,
“周大人,请。”
两人走进正屋。当白文清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周桐只往里瞥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哇——!”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对私人书房的全部想象。
这哪里是书房?
这分明是一座微型的、极具压迫感的藏书之海!
屋子极为宽敞高阔,竟是将原本的数间正房完全打通而成。
首先攫住人目光的,是那几乎顶天立地、密密麻麻填满了四面墙壁的巨大书架。
书架皆以上好的楠木打造,色泽深沉,每一层都严丝合缝地塞满了书籍册页,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屋顶的横梁处。
书籍的装帧各式各样,有线装的,有卷轴的,有蓝布函套的,有锦缎包角的,新旧不一,厚薄各异,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这还不够。
屋子中央的区域,并非寻常的桌椅陈设,而是如同图书馆般,整齐排列着一行行稍矮一些的独立书架,这些书架同样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形成了一条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书巷”。
书卷特有的、混合着陈年纸张、墨香、以及极淡霉味的复杂气息,浓烈地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有些窒息。
最令人震撼的是,周桐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高高的房梁与屋顶的椽子之间,竟也被巧妙地利用起来,架设了一层层的搁板。
搁板上,同样整齐地码放着无数书籍的轮廓,在从高窗透入的微光中,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古老灵魂,沉默地俯瞰着下方。
这已经超出了“藏书丰富”的范畴,达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积累。
置身其间,人仿佛被无形的知识的洪流所包围、所淹没,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白文清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去,而是静静观察着周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赞叹。
一丝极淡的、混合着矜傲与满意的笑意,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每一个初次踏入他这“积微堂”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学识深浅,无不被这浩如烟海的藏书规模所震撼,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隐秘乐趣与身份标识。
周桐的反应,并未超出他的预期,甚至那声脱口而出的惊叹,让他颇为受用。
“周大人,请随我来,小心脚下。”
白文清温声道,率先步入了那幽深的“书巷”。
周桐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心中犹自震撼不已。
他跟在白文清身后,在这由书籍构成的迷宫中穿行。
两侧的书脊如同沉默的士兵,投下浓重的阴影。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砖地,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更添几分肃穆。
他偶尔瞥见书脊上的字样,除了常见的经史子集,还有大量地方志、水利农书、匠作图谱、医案脉经、甚至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奇门杂学、海外风物志的抄本。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穿过了最密集的书架区,来到了屋子的后半部分。
这里被巧妙地布置成了一个舒适的起居兼小憩空间,与前面那令人压抑的书海形成了鲜明对比。
地面铺着厚厚的、色彩温暖的栽绒毯,图案是繁复的几何纹样。
靠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湘妃竹榻,榻上铺着柔软的天青色锦垫和引枕。榻前设有一张低矮的红木雕花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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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的一排长窗,此刻正敞开着,清冷的空气与冬日上午略显苍白的阳光一同涌入,大大冲淡了屋中过于浓重的书卷气。
窗边摆放着许多盆栽,并非名贵花木,而是形态各异的兰草、文竹、菖蒲,还有几盆叶子肥厚油绿的“万年青”,在阳光下舒展着生机。
墙角一尊半人高的青瓷画缸里,插着几卷未装裱的画轴。
另一侧的多宝格上,则错落摆放着几方奇石、一座小巧的铜制滴漏、一只釉色温润的玉壶春瓶,简雅而不失趣味。
光线、绿意、暖毯、茶香(书童已悄然将沏好的茶放在茶案上)……这里像是一个被精心隔离出来的、专属于主人的静谧绿洲,与外面那个象征知识与积累的“苦海”遥遥相对,却又和谐共存。
周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道:
“静远先生……周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这前厅书海,浩瀚如烟,令人望而生畏,心生敬畏,此处幽居,却又温馨雅致,别有洞天。
这一动一静,一收一放,格调之高,匠心之妙,周某……佩服!实在是佩服!”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不带半分虚伪。
能将如此庞大的藏书与如此舒适的个人空间结合得如此巧妙,绝非寻常附庸风雅之辈所能为。
白文清听他赞誉,尤其是那句“一动一静,一收一放”,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点明了他布置此处的深层心思——
既要展示自己超乎常人的积累与底蕴(“收”与“静”的威慑),又要保留一个让人(包括自己)能够喘息、感到舒适的私人领域(“放”与“动”的亲和)。
他心中受用,面上却只是矜持地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周桐在竹榻上落座:
“周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个人一点陋习,堆积了些无用的故纸罢了,让大人见笑。”
两人在竹榻上相对而坐。方才那名鹅黄衣裙的侍女不知何时已悄然进来,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两人斟茶,随即又无声退下,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气。那书童也早已不见踪影。
周桐的目光仍忍不住望向外面那一片书山册海的朦胧轮廓,好奇地问道:
“静远先生,请恕周某冒昧,您这些……浩如烟海的典籍,究竟是如何收集而来的?这绝非一日之功,亦非寻常财力所能及啊。”
白文清端起面前那盏茶色清碧、香气高远的“蒙顶石花”,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边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自嘲、追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说来惭愧。”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茶香氤氲中显得有些飘忽,
“这些书中,十之七八,并非白某重金购来,亦非家传所藏。其中大半……是白某初入国公府那几年,身为最低等的文书抄录时,经手誊抄、或是有机会阅读、乃至……是府中废弃不用的草稿、副本、杂记。”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茶烟,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昏暗灯下,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错漏的寒酸身影。
“白某这人,或许是天性使然,或许是无根浮萍,总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东西。
见到文字,便觉亲切;读过的东西,便不忍弃之。
即便是废弃的文稿,其中或许也有可供琢磨的只言片语,或是某位大人一时兴起的批注,暗藏机锋。
于是,便养成了习惯,凡经我手的、或能借阅的,若有价值,必想方设法留一份抄本,或至少记下要点心得。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便堆积了这许多。”
他轻轻摇头,语气似叹似慨,
“这些故纸堆,于他人或许是累赘,于白某……却像是步步攀爬时,在身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脚印。留着它们,便是提醒自己,来路不易,根基浅薄,需时时警醒,刻刻用功,方不至……跌落回去。”
周桐静静地听着,目光从白文清略显清瘦的侧脸,移向外间那沉默而庞大的书山。
他能想象,一个初入国公府只能是呆在底层的人,在那等级森严、人言可畏的公府之中。
是怀着怎样一种如履薄冰又心有不甘的心情,将所能接触到的每一片知识碎片,都如同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抄录、整理、消化,化为自己向上攀爬的砖石。
这份毅力,这份隐忍,这份对“知识”近乎偏执的积累欲,确实令人动容。
他沉默片刻,然后极为认真地看着白文清,缓缓说道:
“先生此言,令周某感慨良多。世人只见先生今日座上宾,谋断惊四座,却未必知晓,这满室书香,字字皆心血,卷卷是来路。
这世间最坚韧的甲胄,从来不是金铁所铸,而是以无数字句,层层浸染、密密缝就的。
先生今日之眼界格局,绝非凭空而来,乃是这一册一页,一步一印,实打实地垒出来的。周某……钦佩之至。”
白文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茶汤表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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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句“以无数字句,层层浸染、密密缝就的甲胄”,如同精准的箭矢,不偏不倚,正中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与人言、甚至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晰意识的隐秘角落。
是啊,在这危机四伏、人言如刀的长安,在这深不见底的国公府,他无家世可依,无强援可恃,所能依仗的,不就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故纸堆中、从人情世故里、从一次次揣摩算计中,一点点积累、打磨、编织而成的“见识”与“心术”吗?
这便是他的甲胄,无形,却或许比真实的铁甲更为贴身,也更为沉重。
他缓缓将茶杯送到唇边,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喉,却似乎带着别样的滋味。
他垂下眼帘,低声重复了一遍:
“……层层浸染、密密缝就……说得好,说得好啊。”
这赞叹,是给周桐的敏锐,也是给他自己那段晦暗却坚韧的岁月。
周桐谦道:
“先生谬赞,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随意,仿佛闲聊般问道:“听先生方才所言,似是寒门苦读出身?周某冒昧,先生家中是……”
白文清抬起眼,眼中那一瞬间的动容已被惯常的温雅沉静所取代。
他有些捉摸不透周桐此刻问及家世的用意,是单纯的攀谈,还是别有深意?
但他并未隐瞒,也无甚可隐瞒,坦然道:
“白某确是陇西寒门子,家中早已败落,父母为供我读书,耗尽心血,早早离世。
白某蹉跎科场近十载,屡试不第,后得同窗引荐,方入国公府,侥幸立足而已。”
语气平淡,却难掩那一丝深藏的苦涩与遗憾。
周桐听了,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找到知音”般的感慨与同情,长长叹了口气:
“哎呀,先生当真不易!说来真是惭愧,不瞒先生,咱们这境遇,倒还有几分相似之处!”
白文清微微一怔,看向周桐。
周桐脸上浮现出追忆与些许“不堪回首”的神色:
“周某家中,也不过是北境桃城郊外的一户普通农户。
那地方,静远先生您可能都没听说过,偏僻得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冬天冻死牛羊是常事。
我爹娘为了让我识字,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硬是咬着牙,把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押出去大半,换来些铜钱粮食,从邻村请来一位连秀才都没考上的老童生,隔三差五来教我认几个字,念几句‘人之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朴素的真诚,眼神也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贫瘠的小村庄。
“家里为了我读书,真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我娘纺线织布到深夜,我爹农闲时就去给人帮工、打短工,换点杂粮回来。
我那时候年纪小,但也知道不易,白天帮着家里干点零碎活,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翻那几本快被翻烂了的旧书……就盼着有一天,能靠着识文断字,让爹娘日子好过一点,至少……能吃上白面馒头,不用再天天啃掺了麸皮的窝窝头。”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细节丰富,语气恳切。
若是此刻周平、老王、小桃等人在场,听到自家少爷这般“声情并茂”地描绘那“凄惨”的童年,怕是要惊得下巴掉下来,然后集体翻白眼——少爷,您在家那几十亩上等水浇田是狗在种吗?
您爹私下倒腾玻璃攒下的那满满一匣子银锭是狗在赚吗?
您小时候追鸡撵狗、上房揭瓦、变着花样从爹娘手里抠零花钱买零嘴的“光辉事迹”都就饭吃了?
这惨卖得,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白文清却不知内情。
他听着周桐的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幼时家中那破旧的窗户,母亲深夜送来的稀粥,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相似的清贫,相似的期盼,那份为了“跳出农门”或“改换门庭”而付出的沉重代价,瞬间引起了他强烈的共鸣。
他看着周桐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先前那若有若无的审视与敌意,悄然消散了大半。
他沉默着,等待着周桐的下文。
周桐继续他的“忆苦思甜”:
“后来啊,磕磕绊绊,总算识得些字,也会写点简单的文书了。在咱们那穷地方,识字就算半个‘先生’。
正好,桃城那只有两百来个老弱残兵的军营里,缺个能写写算算的文职。
我爹就托了关系,把我塞了进去。
钱少事多,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还能接触到一些军中的文书地图。也就是在那儿,我认识了我师兄。”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感激:“师兄那时……处境也不好,但他是真有大学问的人。
见我肯学,也不藏私,有空就教我,不止是诗文,还有韬略、舆地、甚至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以说,我能有后来那点微末见识,大半是师兄教的。再后来……北境战事吃紧,我们这些人奉命增援钰门关,后面的事……先生想必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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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桐的讲述,从“寒门苦读”到“军营文职”,再到“得遇良师”,最后卷入“国战漩涡”,脉络清晰,情感真挚(至少在听者看来)。
尤其将欧阳羽塑造成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引路人和授业恩师,这为他接下来的表态做了完美的铺垫。
白文清静静地听完,半晌没有作声。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问道:
“如此说来,周县令对你师兄,是极为敬重感激的。”
“是。”
周桐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清澈,
“若无师兄教导引路,周某或许至今仍在桃城那苦寒之地,为一斗米折腰,更遑论有后来种种,乃至今日能与先生在此对坐品茶。此恩,不敢或忘。”
白文清点了点头,话锋看似随意,实则犀利地一转:
“那你师兄与秦国公府的旧事……你既已知晓,心中作何想法?” 他紧紧盯着周桐的眼睛。
周桐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闪躲,坦然道:
“先生此次邀周某前来,除了探讨诗文雅趣,想必也有此一层用意。方才与秦统领交谈时,周某也已言明。”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而坚定,
“我与我师兄欧阳羽,对秦国公府,绝无挑衅或再生事端之心。旧日恩怨,师兄自有其伤痛与坚持,周某作为师弟,尊重他的感受。
但于我们二人而言,眼下所愿,不过是安分守己,在长阳办好陛下与大殿下交付的差事,待一年任期圆满,便寻一处山清水秀、远离是非之地,安稳度日。
过往种种,若能随风散去,自是最好;若不能,我们也无意纠缠。仅此而已。”
白文清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本以为周桐或许会流露出一些不甘、愤懑,或是更隐晦的算计,却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如此……“消极”?
他忍不住追问:
“你们……难道不知,昔年之事,真正的仇雠或许就在这府墙之内?你们师兄断腿之痛,你那位殉国的师兄蒙冤之屈,便甘心就此揭过?”
周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苦笑,他微微耸了耸肩,反问道:
“知道了,又如何呢?”
他看着白文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清醒:
“难道周某有本事,能将当年涉事之人一个个揪出来,拉下马,明正典刑?
还是能有通天手段,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国公府,行那刺杀报复之事?”
他摇了摇头,
“不能。不仅不能,若强行如此,无非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更会连累身边无辜之人——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府中那些信赖我的仆役,甚至可能波及与我们有旧的同僚朋友。
我们已经在那场大战中,失去了太多并肩作战的兄弟,李二、张铁、老陈……他们的名字,我至今不敢或忘。”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痛楚:
“正因为失去过,才知道拥有的可贵;正因为见过生死,才更懂得珍惜眼前活生生的人。
复仇的火焰或许炽热,但燃烧的,往往是放火者自己,以及周围的一切。
我们师兄弟二人,所求不多,只愿身边的人能平安喜乐,不再因旧日恩怨,卷入新的风波。
这,便是我们最大的‘报复’——好好地活着,让自己和在意的人,活得更好一些。”
白文清怔住了。
他预想过周桐可能的各种反应:
义愤填膺的控诉,绵里藏针的威胁,虚与委蛇的敷衍,乃至暗藏祸心的算计……
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近乎“认命”的、将“珍惜眼前人”置于“快意恩仇”之上的姿态。
这番话,质朴,甚至有些“软弱”,却奇异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未曾仔细探看的角落。
那些为了向上爬而不得不做出的取舍,那些在权衡利弊中被悄然放弃的道义与温情,那些午夜梦回时或许掠过心头的、对父母早逝的愧疚与遗憾……
周桐的话,像一面镜子,隐约照出了他另一条未曾选择、或许也永远无法选择的人生路径。
他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杯中早已冷透的茶汤,眼神有些失焦。
周桐等待了片刻,见白文清依旧沉默,便站起身,拱手道:
“静远先生,今日叨扰已久,也多谢先生坦诚相待。周某所言,句句肺腑,还望先生体察。若先生无其他吩咐,周某便先行告辞了。”
白文清仿佛被惊醒,猛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道:
“哦……好,周大人慢走。” 他甚至忘了客套地挽留,只是扬声唤了一句:
“墨言!”
方才那名书童应声从外面进来。
“替我送送周大人。”
白文清吩咐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先生。”
书童墨言恭敬应下,转向周桐,“周大人,请随小的来。”
周桐再次对白文清拱手一礼,然后便跟着墨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满书卷气息与复杂心事的屋子,重新步入外面那条幽深的“书巷”,朝着来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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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轻轻晃动,室内重归寂静。
白文清独自坐在竹榻上,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动。
周桐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段关于“珍惜眼前人”、“不愿再牵连无辜”的剖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一时难以平息。
他低声喃喃:
“若早些遇到……或许……”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怅惘。
如果当年他遇到的是周桐这样看似通透豁达、重情念恩的人,而非欧阳羽那般才华逼人又孤高清冷、让他感到威胁与不安的天才,或许……很多事会不一样?
但这丝感慨与动摇,仅仅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常年浸淫在权谋算计中的警惕本能,迅速开始发挥作用。
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逆向运转,他将刚才与周桐会面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快速地、冷静地重新梳理、分析:
周桐为何主动提及拜访秦羽?
示好军中实力派,分化可能的压力?
或只是单纯报恩?
他为何在院门口,那般“热情”地与我打招呼,将一场可能的对峙或刺探,化解为文人雅约? 是急智?还是早有预料,刻意为之,打乱我的节奏?
他为何要来我这? 真是要和我探讨?还是想窥探我的底细与志趣?
他为何要分享那段“凄惨”的寒门经历?
博取同情?
拉近距离?
降低我的戒心?
他所言是真是假?桃城周家,当真如此贫寒?
需核实。
他为何再次强调与国公府无意为敌,只求安稳离去?
是真心怯懦避世?
还是以退为进,麻痹我们,暗中积蓄力量?或是……他知道些什么,在传递某种信号,暗示“互不干涉”?
最关键的是—— 欧阳羽何等聪明人物,当年之事,他未必猜不到背后有哪些推手。
他必然已将其中关窍,告知了周桐。
那么,周桐今日面对我这个极有可能的“幕后推手”之一,非但没有丝毫敌意或试探,反而极力示好、示弱,甚至用相似经历引发共鸣……这正常吗?
不,这不正常。
除非……这一切,都是周桐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洞悉了我的出身背景与可能的心结,投其所好,用真诚质朴的语言、相似(或虚构)的经历、以及那种“珍惜眼前”的软弱姿态,层层递进,目的就是削弱我的敌意,瓦解我的警惕,甚至……
试图在我心中种下同情与认可的种子!
好高明的话术!
好深沉的算计!
若非自己多年练就的疑心与复盘习惯,几乎就要被他那真挚的眼神、恳切的语气所蛊惑,真的以为这是一个身不由己、只求安稳的可怜人,一个可以引为“同类”甚至稍加怜悯的对象!
白文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心头那一点因共鸣而产生的柔软与怅惘,瞬间被冰冷的后怕与更深的忌惮所取代。
他缓缓靠向身后的引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清明与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恍惚。
他拿起茶案上已经彻底冷透的茶杯,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
他盯着杯中澄澈却冰冷的茶汤,仿佛看到了那个青年县令看似惫懒无害、实则深不可测的笑容。
“周怀瑾……”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冰冷而复杂的弧度。
“好一个……‘珍惜眼前人’。”
“白某……险些,便要着了你的道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层遮掩,天色重新变得阴沉。
(旁白)
这实在是一个古老而辛辣的讽刺。
一个人,若总疑心旁人算计他,那他自己多半便是个精于算计的。
一个人,若常鄙薄他人吝啬小气,那他自己的襟怀,大抵也开阔不到哪里去。
一个人,若看谁都像戴着虚伪的面具,那很可能,他自己脸上的那副,早已焊死在血肉里,摘不下来了。
我们评价他人,鲜少是在描摹对方的真实轮廓,更像是在一面名为“自我”的、凹凸不平的哈哈镜前,手舞足蹈地,投射着自己灵魂的形状、欲望的沟壑、与恐惧的阴影。
一个心中充满算计的人,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一片落叶的飘零,都能推演出十几种阴谋与秋后算账的可能。
他活在一个由“动机”与“得失”构成的繁复迷宫里,便认定所有人都在同样的迷宫中穿行,手持同样的暗算地图。
一个被狭隘困住心神的人,度量世界的尺子便只有分寸。
旁人慷慨,他认为是沽名钓誉
旁人退让,他看作是软弱可欺。他将自己那点局促的得失心,当作普世的真理,于是满目所见,皆成了需要提防的、可能来占他便宜的小人。
至于那惯于伪装者,更是早已不信任任何一张未经“润色”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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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真诚,于他而言,要么是技艺未臻化境的拙劣模仿,要么便是包藏祸心的糖衣。
他用自己的生存之道,去解构整个世界,最终将人间所有的温度,都解读为精心调控的热力学把戏。
这便是“以己度人”最深的悲剧性所在:
你以为自己在洞察他人,实则不过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自己内心的牢笼。
你用自己有限的、甚至是被扭曲的经验,为无限复杂的人性与可能,强行套上统一的、符合你预期(或恐惧)的模板。
于是,世界在你眼中,变得越来越“合理”,也越来越单调、越来越险恶。
你成功地将外部世界,变成了内心图景的复制品。
你赢得了逻辑上的自洽,却失去了与真实、鲜活、可能截然不同的生命,产生共鸣的能力。
你成了自己偏执的囚徒,却还以为,是世人皆负于你。
就像白文清在那一刻的悚然与复盘,正是这面“心镜”机制的骤然启动。
他用自己的生存逻辑——那在国公府深潭中淬炼出的、以最大恶意揣度人心、以最繁复计策拆解言行的本能——去映照周桐。
他所“看见”的,自然不是一个可能简单、可能复杂、可能真诚亦可能狡猾的、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符合他这面“谋士心镜”成像规律的、必然“深不可测”的幻影。
他识破了(他认为的)“陷阱”,巩固了(他赖以生存的)“警惕”,却也可能,就此关上了一扇通往另一种真实——
或许是质朴,或许是更高明的坦诚,抑或只是另一种无奈——的门。
这是聪明人的悲哀,也是所有将世界工具化、将人心博弈化之人的终极困局:
他们赢得了无数局部的算计,却可能早在开局之时,便已输掉了感知完整人间的那份广阔与柔软。
看人如照镜
镜中非他颜
尽是己心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