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站在识海深处，断剑还握在右手，剑柄上的血已经干了。他没有动，也没有再看远处阎罗老祖的虚影。刚才那一击，让他明白了命骨的真相，也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不是棋子，就是棋盘。
但现在，事情变了。
他的身体还在原地，可意识已经沉入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团由无数疤痕交织而成的光球，悬浮在识海最中央。每一道疤痕都象一条线，连接着他过去改写过的命运节点。
救南宫玥那次，是一道。逆转楚玉死亡时间，是第二道。阻止叶无痕激活毒阵，又是第三道……这些都不是巧合。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在反抗，其实都在加固这个锚点。
左臂上的龙爪缓缓松开，掌心的血痕还在渗血，但他没去管。他知道现在不能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冷静才能看清规则背后的漏洞。
他闭上眼，混沌剑意不再外放，而是收束成丝，一缕缕探进那些疤痕之中。随着感知深入，现实开始扭曲。他看到自己跪在地上求饶的画面，那是假的；看到萧紫鸾亲手将他封印，那也是假的；甚至还有他自己斩断轮回焰的一幕，剑落下的瞬间，火焰里传来一声轻笑。
都不是真的，可它们为什么会出现？
就在他准备抽回剑意时，四周突然炸开无数血色蔷薇。花瓣纷飞，从墙壁、地面、天花板，甚至他的衣袍上生长出来。一朵接一朵，迅速蔓延，封锁了所有出口。
紧接着，每一朵花蕊中浮现出一段记忆投影。
有他小时候被族人围殴却不敢还手的场景。有他在噬魂渊底被南宫玥推开，独自坠入深渊的画面。还有一次，是他站在葬仙崖顶，亲手柄萧紫鸾推下万丈悬崖，嘴里说着：“你才是最大的变量。”
这些画面太真实，细节清淅得可怕。连风吹动她发丝的角度都和从前一样。
但楚寒没动，他知道这是陷阱。
阎无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还在坚持？每一次你改命，法则就多一道锁链缠住你。你现在连‘我是谁’都说不清楚了吧？”
楚寒睁开眼，瞳孔泛起一丝紫金。
“你说我是在演剧本？”他低声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可能早就发现你在看戏？”
话音刚落，右手突然爆发出一团紫焰。轮回焰自动升腾而起，在他周身化作九道剑形火刃，组成圆形剑阵。火焰扫过之处，血蔷薇纷纷枯萎、焚尽。
唯有一缕残焰凝而不散，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身影。那人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象一道屏障。
楚寒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哪怕只是一个意识残留，她也来了。
血蔷薇被焚毁大半，但新的又不断生长。
阎无血的笑声越来越近：“你以为轮回焰能护你多久？你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用吧，改一次命，再挣扎一次，让我看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楚寒没理他。
楚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龙爪上的纹路仍在跳动，但节奏变了。不再是被动共鸣，而是开始主动呼应某种频率，就象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系统从来没有提示过他多少次改命机会，直到现在。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疲惫，象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时空法则具现化，剩馀改命次数：1！”
声音落下，识海剧烈震荡。
那团由疤痕组成的光球猛地膨胀一圈，随即收缩，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锁链虚影。每一道，都是他曾干预过的因果。而现在，这些因果全部具现为法则烙印，缠绕在他的存在之上。
他不是在打破命运，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铸造一座桥，让别人通过。
难怪每次战斗都能升级，难怪系统只在生死关头激活。这不是金手指，是代价。
越战越强的背后，是每一次胜利都在消耗他的“真实”。
他开始怀疑，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还是那个从楚家废脉走出来的少年？还是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由无数改写拼凑出来的膺品？
可就在这时，轮回焰剑阵的光芒映照在识海上空，折射出一道倒影。
楚寒猛然抬头，他看到了母亲。
不是祠堂里的围杀，也不是之前记忆中的万尸啃噬。这一次，她抱着一个婴儿，在风雪中奔向葬仙崖。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撕碎她的身体，连骨头都没留下。
更诡异的是，那婴儿眉心，跳动着一朵微弱的轮回焰。
楚寒呼吸一滞。
这个画面，他从未见过。既不是阎罗老祖篡改的版本，也不是他自己回忆里的模样。它陌生得让人发冷，却又莫名熟悉。
为什么母亲会去葬仙崖？那个孩子真的是他吗？轮回焰为什么会出现在婴儿身上？
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但他没有时间思考。
因为就在这一刻，所有的血蔷薇同时绽放。
花瓣完全打开，露出花蕊中心的最后一段记忆……
画面里，楚寒站在未来战场，手持长剑，脚下堆满尸体。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然后，他举起剑，刺向自己的心脏。
不是为了自毁，是为了唤醒什么。
“你看懂了吗？”阎无血的声音变得兴奋，“你每一次反抗，都是我们安排好的反应。就连你现在怀疑自己，也是剧本的一部分。你逃不掉的，因为你本身就是锚点。”
楚寒站着没动，轮回焰在他身后静静燃烧，剑阵未散。
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再到此刻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认命，而是一种彻底看透后的决绝。
他终于明白了。
系统不是工具，也不是敌人。它是他前世命骨残留的意志，唯一能帮他对抗法则的存在。而所谓的“改命”，从来不是改变过去，而是争夺定义未来的权力。
只剩一次机会，不能再错。
他抬起左手，龙爪对准那团疤痕光球，缓缓伸了过去。不是要摧毁它，而是要触碰它最内核的那一部分，最初被抽走命骨的那一刻。
只要他能逆溯到源头，就有机会夺回主导权。
血蔷薇疯狂摇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阎无血的声音陡然拔高：“别碰！你一旦接触内核，就会暴露所有虚假记忆！你会知道哪些是你真正经历的，哪些是被人塞进去的！你会疯的！”
楚寒的手继续前进，指尖距离光球只剩半寸。
轮回焰剑阵突然剧烈震颤，一道裂缝出现在阵法边缘。紧接着，一朵血蔷薇从中穿出，直逼他的眉心。
他不动。
剑阵自动偏转，一道火刃横切而过，将花瓣劈成两半。
花蕊中的记忆一闪即逝：南宫玥跪在祭坛前，手里拿着一把断剑，脸上全是泪。她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楚寒瞳孔一缩，但他没有停下，手指终于触碰到光球。
一瞬间，整个识海陷入死寂。
所有声音消失，所有画面定格。就连阎无血的笑声也被冻结在半空中。
然后，一股无法形容的信息流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真正的起点。
万年前，白衣仙帝站在战场中央，亲手将自己的命骨抽出，嵌入一座古老阵法。那一刻，时空开始扭曲，因果链条成型。而他转世为人，不是意外，是计划。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这个锚点。
唯一不确定的变量，是轮回焰会选择谁。
所以萧紫鸾才会出现，所以她三世轮回都镇压混沌体，因为她早就在等他归来。
楚寒的手还贴在光球上，身体微微颤斗。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不是逃避，不是破坏，而是接受。
接受自己是锚点的事实，然后用自己的意志，重新定义这条因果链。
他缓缓收回手，睁开眼。
紫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左臂龙爪上的纹路已不再跳动，而是稳定下来，象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轮回焰凝聚的身影。
“等我。”
说完，他抬步向前走去。
前方，血蔷薇仍在不断生长，铺满整片空间。每一片花瓣都在低语，试图唤起他的情绪波动。
但他走得坚定。
剑阵随行，火焰所过之处，蔷薇凋零。
当他走到空间尽头时，一面由血藤编织的墙挡住了去路。墙上浮现出一行字，象是用血写成的：
“你确定你是楚寒吗？”
楚寒停下脚步，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剑。
剑身映出他的脸，瘦削，苍白，眉骨带疤。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左手，一拳砸向墙面。
血藤崩裂，碎片四溅。
墙面后，是一片漆黑的虚空。
他一步踏入。
身后，最后一朵血蔷薇悄然闭合，花瓣内侧刻着三个小字：
“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