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手指碰到了那枚暗金记忆碎片。
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可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指尖炸开,直冲识海。他的身体僵住,左臂龙爪剧烈抽搐,银丝已蔓延至眉心,却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记忆回来了。
不是一段一段地回放,而是全部涌进来。像洪水冲垮堤坝,万年前的画面、今世的片段、被抹去的真相,全都压在他的意识上。
他看见了仙魔大战的终焉。
战场在虚空尽头,天地崩裂,混沌本源如巨兽般撕咬秩序。他站在风暴中心,身穿帝袍,紫金双眸俯视众生。那时的他不是废脉少年,而是执掌轮回与毁灭的仙帝。
他亲手将命骨剥离。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他的动作很稳,象是完成一场仪式。幽冥殿主跪在他面前,双手接过命骨,眼中含泪。那一瞬,楚寒明白,对方不是敌人,是守门人。是他亲自选定的人,来镇压这股足以毁灭万界的混沌之力。
“不是被夺。”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不是系统,也不是旁白,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是我交出去的。”
命骨一离体,仙帝神魂便开始瓦解。他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所以自愿转世,以凡身创造新的可能。而今世所谓的“寂灭废脉”,根本不是天生缺陷,而是法则对仙帝转世者的压制封印。只要觉醒过早,时空就会坍塌。
所以他必须弱小,所以他必须受辱,所以他必须活着,而不是一开始就强大。
记忆继续翻涌。
南宫玥的《天工谱》突然浮现,悬于空中,自动翻页。纸面血字浮现,一笔一划象是用命写成:
“你的记忆被篡改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母亲死的当晚。他其实看到了全过程,她抱着年幼的自己冲向葬仙崖,跳下深渊,以血祭唤醒轮回印记。可这段画面被人强行删除,替换成“被万尸啃噬”的假象,让他背负仇恨活到现在。
第二次,是在系统初醒时。他本该看到前世片段,却被植入混乱光影,掩盖了仙帝身份的线索。连“逆命升级系统”这个名字,都不是他自己取的,是外力引导的结果。
第三次,是在轮回旋涡中。有人在他识海深处埋下种子,让他坚信阎罗老祖是仇敌,必须摧毁。可真正的仇人,或许另有其人。
楚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原来他一路拼死对抗的命运,竟是自己当年亲手布下的局。他恨的人,可能是守护者。他信的因果,全是谎言。
就在这时,萧紫鸾的轮回焰动了。
它不再只是缠绕周身的小火苗,而是自发凝聚成剑阵,环绕楚寒旋转。每一簇火焰都象一把剑,锋利、冰冷、忠诚。
剑光交错间,映出一幅新的画面……
母亲站在葬仙崖边,怀里抱着小小的他。身后是漫天追兵,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低头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嘴角轻轻扬起,然后纵身跃下。
血雾升腾,不是因撕咬,而是因撞击。
她的血洒在崖壁符文上,一道紫色印记缓缓亮起。那是轮回之引,是楚寒日后觉醒的起点。
这才是真相。
楚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被害死的,所以发誓要报仇。可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献祭者。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他的生,和他的未来。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挣扎……都创建在一个虚假的记忆之上。
可笑吗?
不,只是沉默。
他站在原地,断剑拄地,手指仍贴在那枚暗金碎片上。记忆还在涌入,但他已经不再被动接受。他在筛选,在确认,在重建。
左臂的龙爪开始退化。
黑气顺着经脉收回,指甲变短,鳞片消散。银丝停止蔓延,额头的白发边缘泛起一丝黑意,仿佛生命力正在回归。他的双眼原本空洞死寂,此刻却慢慢有了光。
不是怒火,不是悲伤,是清明。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什么废脉弃子,也不是被命运玩弄的棋子。他是那个主动放弃一切的人,是甘愿坠入轮回的仙帝,是为了封印混沌本源而自我牺牲的存在。
今世的一切苦难,都是他为自己设下的考验。
能不能打破封印?能不能识破谎言?能不能在无数篡改中找回真我?
现在,他做到了。
轮回焰剑阵缓缓收敛,但并未熄灭。它盘踞在楚寒肩头,象一只沉默的守护兽。那不是谁的意志,是萧紫鸾留下的本能反应。哪怕她不在这里,她的力量仍在认他。
南宫玥的《天工谱》在空中轻轻颤动,血字渐渐淡去。最后一页翻完,整本书化作光点,随风飘散。
她的残魂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楚寒没有抬头看那本书的消散过程。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虚空,那里依旧悬浮着无数记忆碎片,但现在,他已经能分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缓缓松开手指,离开那枚暗金碎片。
断剑微微晃动,剑尖仍插在裂缝中。他的手握得很紧,关节发白,却没有颤斗。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阎罗老祖不会善罢甘休,叶无痕还在布局,葬仙崖的血丹即将成型。
但他不再急了。
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最大的真相:这场命运之战,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和自己的对决。
他抬起右手,抹去嘴角干涸的血迹。
然后,他用左手抓住左臂龙爪残留的位置,用力一扯。
一声闷响。
皮肉撕裂,黑血滴落。可他面无表情,象是在拔一根扎进肉里的刺。随着这一扯,最后一丝混沌失控的痕迹也被强行剥离。
他站直了身体,断剑从裂缝中拔出,握在手中。
他的眼神扫过虚空,象是穿透了时间本身。
下一刻,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却不带一丝迟疑。
“我不是你们安排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