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还站在高台。
王座空着,他没坐回去。烟火停了片刻又起,颜色比刚才更亮,炸得更高。人群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他的手指搭在腰间断剑上,指腹蹭过剑鞘裂痕,那里有一道旧血迹,干了。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尘和远处篝火的味道。
一道影子跃上高台,脚步沉重,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那人背着三柄重剑,剑柄高出头顶一截。他走到离楚寒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跪,没有行礼,只把右手抬到胸前,握拳贴胸。
“主上,请赐教。”
是墨白。
楚寒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从断剑上移开,然后抬起右手。紫焰剑魄从他腰间升起,化作一柄长剑落入掌心。
全场静了。
连最远角落的孩子都闭上了嘴。有人抬头盯着高台,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南宫玥在人群前排站住,仰着脸,机关臂微微绷紧。她没动,也没喊。
楚寒手腕一抖。
剑未出,一道剑气飞出,细如发丝,快得看不见轨迹。下一瞬,墨白头顶束发的黑带从中断裂,两截布条飘落下去。他的长发散开,垂在肩上。
墨白站着没动,呼吸变重。
楚寒开口:“你如今,不过是一介求战之徒。”
声音不高,也不冷,就象说一件平常事。
“等你配得上‘剑奴’二字时,再来。”
墨白眼框胀红,手指攥紧剑柄,骨节发白。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断带,忽然弯腰,把三柄重剑卸下,横放在地。动作很慢,象是怕惊扰什么。
他单膝触地,不是跪拜,而是试剑前的起势。
“我败过一次。”他说,“在万毒沼泽,你让我看到什么叫真正的剑。”
他抬头,直视楚寒。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连死都不够资格被你记住。”
楚寒没动。
紫焰剑在手中静静燃烧,映得他左眉骨那道疤泛着暗红光。
“那你现在想证明什么?”他问。
“我想知道,”墨白声音沉下去,“一个愿意为你死的人,是不是也能被你认可为……剑奴。”
空气凝住。
远处一声烟火炸开,照亮两人之间的空地。没人鼓掌,没人议论。所有人都在等楚寒的回答。
楚寒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轻篾,而是一种极淡、极短的笑。他抬手,剑尖指向墨白额前。
“你信奉力量即正义?”
墨白点头。
“那我就告诉你,”楚寒说,“真正的剑奴,不是跪着效忠的人,是能替我挡下致命一击,还能站起来继续出剑的人。”
他顿了顿。
“你现在做不到。”
墨白咬牙:“我可以练。”
“你可以死。”楚寒打断他,“但死之前,你要先活下来。要强到能让敌人看见你就想逃,而不是冲上来送命。”
墨白沉默。
他慢慢站起身,把三柄剑重新背回背上。动作有些僵,但脊背挺直。他最后看了楚寒一眼,转身走下高台。
台阶很长。
他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声清淅可闻。走到一半时,一阵风吹过,卷起他披散的头发。他抬手柄发丝拨到耳后,指节还在抖。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没人敢靠近他。有年轻剑修望着他的背影,眼里发亮,却不敢上前搭话。墨白穿过人群,走到边缘一处空地站定。他解下第一柄剑,插进地面,盘膝坐下。
开始调息。
楚寒站在原地,没再看他。
紫焰剑缓缓归入腰间,像蛇收回洞穴。他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温度正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新裂口,不知什么时候划的,正在渗血。
他没管。
烟火又起,这次图案变了。不再是并肩身影,也不是图腾,而是一柄竖立的剑,剑身刻着两个字:归心。
是南宫玥安排的。
她站在广场边上,仰头看着天空,嘴角翘了翘。她没往高台走,也没回头。但她右手轻轻敲了下机关臂,“咔”一声,弹出一根细针,又收了回去。
楚寒眼角微动。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剑,不只是斩发带那么简单。那是对所有人的宣告,我可以让你靠近,但我不会轻易承认谁。
高台边缘,一块碎石松动,滚下台阶。
墨白坐在地上,睁开了眼。他看着那块石头一路滚到自己脚边,停住。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是刚才断掉的发带。他把布摊开,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贴身衣袋。
他重新闭眼,呼吸变得平稳。
楚寒依旧站着。
他没有回王座,也没有离开。他只是站在那里,象一根钉子,扎在庆典的中心。有人想往上走,刚踏上第一级台阶,紫焰剑魄突然一震,那人立刻停下,低头退了回去。
没有人再敢靠近。
南宫玥喝了口酒,是她自己调的那杯。甜味有点过,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路边石墩上。她拍了拍手,走向另一处布置点。
“礼炮准备好了吗?”她问手下。
“三响,不炸山。”那人答。
“好。”她说,“别出错。”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台。
楚寒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断剑上,另一只垂在身侧。夜风吹动他粗布麻衣的下摆,露出靴子上的旧伤痕。
她没笑,也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象在确认什么。
墨白睁开眼。
他站起身,拔出插在地上的剑,重新背好。他没有走远,就在高台下方十步外站定。他面朝楚寒,双手按剑,闭目调息。
他在等。
楚寒看着他。
他没说什么,也没动。
但他左手缓缓抬起,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极细的紫金剑气射出,落在墨白脚前三寸,切入石板,留下一道笔直的线。
那是界限。
越过这道线,生死自负。
墨白低头看线,眼神变了。
他单膝触地,一掌按地。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