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还站在高台。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尘和篝火的味道。他左手划出的那道紫金剑线仍在石板上发亮,象一道未冷却的烙印。墨白盘坐在十步外,闭着眼,呼吸平稳。南宫玥站在广场边缘,手里机关臂轻轻一震,弹出一根细针又收了回去。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眼高台上的身影。
楚寒的手指还搭在腰间断剑上。刚才那一剑斩下发带,不是为了羞辱,也不是为了立威。他只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敢靠近这根线。现在没人动了。连风都慢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体内有些不对。
混沌之力不再奔腾,象是退潮的水,缓缓沉入深处。他低头看掌心,那里原本有幽冥殿留下的魔纹印记,此刻已经消失。他摊开手,空无一物。可就在这一瞬,他察觉到经脉中的力量正在散去,不是被抽走,而是自己选择了离开。
他没慌。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象是早就等过它。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太初剑经》残卷。纸页泛黄,边角破损,是他一路杀出来时从未离身的东西。他曾靠它参悟终式,靠它斩断因果,靠它压下阎罗老祖的意志投影。可现在,那一页写着“归一”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了。
字迹没了,符文没了,连墨痕都没留下。就象有人拿布擦掉了一整页内容,干干净净。
楚寒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往上扬了一点。他没有说一句话,但心里清楚了。原来所谓终式……不过是……
话没说完,残卷突然自燃。没有火苗,也没有烟,纸页直接化成灰,随风飘走。几粒细灰落在他肩头,又被风吹走。他没拍,也没动。
那一刻,眉心的金色阴阳鱼消失了。紫焰剑魄沉入体内,再不显现。他不再去感知系统是否存在,也不再去回想前世记忆。那些打过的仗、杀过的人、赢过的战斗,全都变得不重要了。他曾经靠战斗升级,靠杀人变强,靠仇恨活着。但现在,这些都不需要了。
他站在这里,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是帝者,不是王者,不是复仇者,也不是救世主。他就是楚寒。一个走过千山万水,终于停下来的人。
风还在吹。
墨白睁开了眼。他感觉到上方的气息变了。不是更强,也不是更弱,而是……没了。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战意,彻底消失了。他抬头看向高台,看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依旧站着,姿势没变,位置没动,可整个人却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什么结束了。
南宫玥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正准备下令点燃第三响礼炮,可就在那一秒,她顿住了。她望着高台上那道背影,忽然觉得眼框有点热。她没哭,但她知道,那个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解毒、需要她修复断剑的少年了。他走到了终点。
她把机关臂收回袖中,轻轻说了句:“终于……结束了。”
她没再说别的。
周围的人群也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欢呼。他们不懂什么叫“终式”,也不知道“永寂”是什么意思。但他们能感觉到,气氛变了。那个曾被族人踩在脚下的废脉少年,现在已经站在了一个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
有人跪下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崇拜,而是本能。就象看到日出时会合掌,听到钟声时会闭眼一样。他们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更多人仰着头,静静地看着。
楚寒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他感受着体内最后一点混沌之力的退去,像送别一位老友。他知道,这不是虚弱,是圆满。不是失去,是放下。
他曾以为最强的招式是“破灭”,后来明白是“归一”。现在他懂了,真正的终式,是无式。是不再依赖任何功法,不再执着任何境界,不再需要用剑去证明什么。
剑不在手,亦不在心。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万古重担。肩膀松了下来,手指从断剑上移开。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握紧。他就这么站着,风吹动他的粗布麻衣,露出靴子上的旧伤痕。
远处最后一道烟火升空。
炸开的光影照在他脸上,映出左眉骨那道血色疤痕。光影落下时,他已经睁开眼。眼神平静,没有锋芒,也没有杀意。他看着夜空,那里没有星斗,只有一片澄澈。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阎罗老祖死了,因果线断了,九座幽冥殿崩塌了,轮回本源回归了。萧紫鸾回来了,南宫玥自由了,墨白找到了方向。他答应过的婚礼也会办,在北荒十三州宣告天下。但他也知道,那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不再为任何人而战。
也不再为自己。
他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统治,不是为了威慑,不是为了让人记住。他只是存在。象一棵树,象一块石头,象一阵风。
他完成了自己的路。
高台下方,墨白缓缓站起身。他把三柄重剑重新背好,动作比之前稳了许多。他没有再走上高台,也没有越界。他只是站在那条紫金剑线前,单膝触地,一掌按在地面。
“我记住了。”他说。
楚寒没有回应。
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温度正常。那是萧紫鸾留给他的东西,也是她讨债的方式。他没取下来,也没碰它。他就让它待在那里,象一种提醒。
南宫玥转身走向另一处布置点。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她回头看了眼高台,看到楚寒还是那个姿势,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搭在断剑上。夜风吹起他衣摆,露出腰间挂着的半截断剑。
她没笑,也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象在确认什么。
风更大了。
楚寒忽然察觉胸口有一点异样。不是痛,也不是热,而是一种轻微的震动。他低头看去,发现胸前衣料下似乎有什么在动。他没伸手去摸,也没运功探查。他只是站着,任由那震动持续。
下一秒,一片黑羽从他怀中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