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跪在骨桥中央，断剑插进缝隙支撑身体。左臂的紫焰还在烧，皮肤裂开，露出底下熔岩般的经脉。他没动，也没有抬头。
血浪在桥下翻滚，发出低沉的吼声。每一波涌起，都象是从深渊里吐出的呼吸。桥面微微晃动，脚下的白骨传来细微震动，仿佛整座桥是活的，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南宫玥站在桥头，没有靠近。她看着楚寒的背影，那件粗布麻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她想说话，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萧紫鸾站在她身旁，紫金凤纹袍无声垂落，眉心的轮回焰轻轻跳动。
她摇了摇头。
南宫玥明白了，停下脚步。
楚寒终于动了。
他撑着断剑站起来，膝盖离开桥面时发出一声闷响。他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慢，每一步落下，桥下的血浪就高一分。那些白骨开始发出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碎裂声，而是人声。
“她等了你一百年。”
“你不该来。”
“回头吧。”
楚寒没回头。他继续走，走到桥心。
那里插着一柄剑。
漆黑剑身，紫金剑刃。剑尖朝上，正对着灰暗的天穹。剑柄缠着一段褪色的剑穗，是用断剑上的铁丝编成的，已经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型状。
楚寒伸出手。
指尖碰到剑身的瞬间，脑袋像被重锤砸中。
画面冲进识海。
百年前，黄泉未改，奈何桥还在。一个女人坐在这里，身穿紫金凤纹袍，眉心有轮回焰跳动。她抬起手，掌心燃起紫色火焰，灼烧面前的三生石。石头裂开，她用指尖蘸血，一笔一划刻下两个字——楚寒。
十年一次。
风雨无阻。
她每次来，都会用自己的神魂之力稳住这块石头不崩。她的轮回身开始出现裂痕，但她不管。她只是坐在那里，守着这座桥，守着这把剑。
最后一次，她把剑穗系在剑柄上，轻声说：“若你归来，记得找我。”
记忆断了。
楚寒的手还停在剑身上。
他的手指顺着剑刃下滑，摸到一道刻痕。那是“楚”字的最后一笔，歪了一下，象是写字的人手抖了。他又往上移，看到剑身上还有别的痕迹，全是“楚寒”两个字，密密麻麻，遍布剑脊，象是有人一遍遍刻上去，又一遍遍被磨平。
他喉咙动了一下。
低声说：“为什么……我想擦掉这些字？”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想。这把剑，这个人，这段记忆，明明和他有关。可他的心却象被什么东西压着，有一种冲动，想把这些字全部抹去，想让这块石头消失，想让这座桥塌掉。
他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念头。
这是功法在对抗。
《九转玄冥诀》要吞噬一切情感，把它变成战斗的力量。而《天道无相功》却在拉他回来，让他记住这个人，记住这份等待。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对冲，撕扯他的意识。
他站在原地，手没松开剑。
南宫玥远远看着，忽然发现楚寒的右手在抖。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动摇。他的呼吸变得不稳，胸口起伏加快。
萧紫鸾闭上眼。
她感觉到那把剑在震。那是她的剑，她的意志，她的执念。它认出了主人，但它也感知到了危险。楚寒现在的状态，随时可能毁掉这一切。
她没有动，她知道现在不能干预。这是楚寒必须自己走完的路。
楚寒低头看剑。
剑尖上挂着一滴泪，透明，微光，百年未落。
他伸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滴泪。
就在那一瞬，识海轰鸣。
系统杀意沸，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警告：情感数据流超载，风险等级：致命，建议：清除干扰源
楚寒的手顿住。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他知道这是系统在提醒他，这滴泪，这段记忆，这些东西会让他变弱。
他会尤豫，会痛苦，会不想战斗。可他的手指还是往前移了一点。
碰到了那滴泪。
冰凉。
然后，泪珠落下。
砸在桥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那一瞬间，楚寒感觉胸口被刺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象是有什么东西破了，又象是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刀，是从里面捅进去的。
他慢慢收回手。
低头看自己的指尖。那滴泪留在上面，还没蒸发。
桥下的血浪突然安静了。
白骨不再哀鸣。
整个空间陷入死寂。
只有风，轻轻吹过剑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楚寒站着不动。
他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些刻痕，看着剑穗上磨损的痕迹。他想起很多事。母亲死时的眼神，南宫玥在阵中喷血的样子，墨白跪在地上捧出重剑的画面。
还有眼前这个女人，一百年来，一个人坐在这座桥上，用火烧石头，用血写字。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他靠着断剑，慢慢蹲下来，一只手扶住额头。
南宫玥想上前。
萧紫鸾抬手拦住她。
“再等等。”她说。
楚寒抬起头。
他的眼睛不再是完全的紫金色。中间有一点黑，正在慢慢扩大。
他伸手握住那把剑。
不是拔出来，只是握住。
剑身震动了一下，象是回应。
他低声说：“你说我欠你一场婚礼。”
没人回答。
但他继续说：“我不是不记得。我是不敢记得。”
他停顿一下，手指收紧。
“怕记住了，就没法走下去了。”
风大了些。
剑穗飘起来。
他看着剑尖的位置，那里空了。泪已经落完。
“但现在。”他说，“好象有点走不动了。”
南宫玥站在桥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擦。
萧紫鸾也没动。她的身影在风中微微晃动，象是随时会散。
楚寒靠着剑，慢慢站起来。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握剑柄，目光落在桥对面。
远处的血雾中，隐约有光点浮现。
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桥在动，是黄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上升。
楚寒察觉到了。
他左手抬起，紫焰重新燃起，顺着经脉爬行。他的眼睛又开始泛起紫金光芒，但这一次，转变的速度慢了很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宫玥。
又看向萧紫鸾的方向。
最后，他低头看手中的剑。
剑身上的刻痕在微光下清淅可见。
他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楚寒”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