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手指还停在剑身的刻痕上。那滴泪已经落下,桥面干涸,没有痕迹。他的拇指蹭过“楚寒”二字,动作很轻,象是怕惊扰什么。
左手经脉里的紫焰还在烧,热度顺着筋络往上爬。他没动,也没拔剑。断剑横在身前,剑尖点地,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桥下的血浪静了。白骨不再出声。风从黄泉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就在这时,虚空裂开一道口子。
不是裂缝,也不是信道,而是一片扭曲的空间被硬生生撑开。一个身影缓缓浮现,没有脚步,也没有声音。他穿着古老的帝袍,面容模糊,但气息压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斗。
南宫玥后退半步,手指按在《天工谱》上。书页微光一闪,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浮现出与眼前残魂相似的轮廓。
萧紫鸾站在桥头,冰霜领域悄然展开。她没说话,轮回焰在眉心跳了一下,随即沉寂。
残魂看着楚寒,开口了。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
楚寒没抬头。他的呼吸变重了,体内两股力量还在对冲。《九转玄冥诀》想要吞噬一切,而《天道无相功》却在拉他回来。识海像被撕成两半,每一块记忆都在发烫。
残魂继续说:“每一世,我都将混沌体分裂。你不该活着,也不该完整。分裂是为了控制,为了不让混沌本源彻底失控。”
楚寒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不信,但他也不能完全否定。
母亲死的时候,他觉醒了一段记忆。族人欺辱他时,他靠战斗一次次活下来。这些是真的。可如果这一切都是被设计好的呢?如果他的愤怒、他的仇恨,不过是程序的一部分?
残魂抬起手,指向楚寒胸口。“《九转玄冥诀》是我剥离的恶念,杀戮、毁灭、吞噬——那是混沌的本质。《天道无相功》则是我封存的善念,守护、等待、牺牲,那是我不想失去的人性。你不是仙帝转世,你是这两者的结合体,是实验品。”
楚寒咬牙,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不是外伤,是内在撕裂。他能感觉到,两部功法在他体内疯狂碰撞,几乎要把经脉炸开。
他握紧断剑,剑身馀温还在。那是他一路打出来的温度,不是谁给的。
残魂的声音更轻了:“你以为你在逆命?其实你只是走完了我设置的路。奈何桥上的女人等了你一百年,可那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她必须等,否则你不会回来。”
楚寒猛地抬头,眼睛里紫金色光芒暴闪。
左臂的紫焰突然暴涨,烧穿了衣袖,露出底下熔岩般的经脉。
系统没有提示音,但它在警告。杀意沸腾到了顶点,不是对外,而是对内。就象有东西正在入侵他的意识,试图复盖他的判断。
他不信神,不信命。更不信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影子能定义他是谁。
他抬手,腰间断剑出鞘三寸。
剑气直指残魂眉心。
残魂没动。甚至笑了。那种笑,象是看透一切的悲泯。
“你要斩我?可我是你的源头。斩了我,你就没了来路。”
楚寒的手没抖,但他没再往前送。
他知道这一剑不能轻易落下,斩了残魂,也许会斩断自己的根。可不斩,他又如何证明自己不是提线木偶?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愤怒。
他记得每一次战斗。记得母亲倒下时的眼神。记得南宫玥喷血画阵的样子。记得墨白跪在地上捧出重剑的画面。
这些不是程序,这些是他的命。
他收剑入鞘,动作干脆,然后他说:“你说你是本源之主,可系统在警告我,你才是最大的威胁。”
残魂的笑容淡了些。
“系统?那不过是我留下的监测机制。它只会告诉你危险,但从不说真相。”
“我不需要真相。”楚寒抬起头,眼神冷得象刀,“我只需要知道谁想让我停下。你来了,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怀疑自己。可我告诉你,我记不住一百年,也不记得三生石上的字。但我记得每一次战斗,每一滴血。这些,不是你给的。”
残魂沉默了,虚空中的气息微微波动。
他没反驳,也没消失,只是静静看着楚寒,仿佛在等下一个破绽。
楚寒转身,不是离开,而是面向南宫玥和萧紫鸾的方向。
他不想让她们卷进来。这一战,必须他自己走完。
南宫玥的手指还在《天工谱》上。她不懂那些高深的道理,但她看出楚寒变了。不再是迷茫,也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她不敢动,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种状态。
萧紫鸾站在原地,轮回焰缩成一点微光。她感知到了残魂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残念,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但她也知道,此刻不能干预。这是楚寒的战场,不是她的。
楚寒重新看向残魂,“你说分裂是为了控制混沌本源。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每一世都要选我当容器?”
残魂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光。
光中是一幅画面:万年前,仙魔大战末期,一名仙帝站在时空裂隙前,亲手将自己的神魂一分为二。一半投入轮回,另一半化作封印,镇压混沌海。
“因为你是我唯一失败的作品。”残魂说,“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每一次轮回,你都突破限制,融合更多本源。你不该这么强。所以我要一次次打断你,让你永远停留在‘接近完整’的状态。”
楚寒冷笑。
“所以你杀了我母亲?毁了我的家?让我从小被人踩在脚下?就是为了‘控制进度’?”
“为了更大的秩序。”残魂语气平静,“牺牲一个人,换来万界安稳,值得。”
楚寒盯着他,然后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黄泉底部格外清淅。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他说,“就是有人站在我面前,用‘为了大局’四个字,去合理化所有混帐事。”
他再次拔剑,这次是整柄抽出。断剑虽残,但剑锋所指,天地为之凝滞。
残魂眉头第一次皱起。
“你明不明白你在做什么?这一剑若落,混沌将彻底失控,万界都将崩塌。”
“那就崩吧。”楚寒冷声说,“至少那是我自己选的路。”
剑未落,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残魂的身影开始模糊,不是退缩,而是转变。
他的帝袍褪色,面容逐渐清淅,竟与楚寒有七分相似。
“你终究会回来找我。”他说,“当你发现一切都无法挽回时。”
楚寒不答,他只将断剑横于胸前,剑尖对准残魂。
杀意仍在沸腾,系统仍在警告,但他不再尤豫。
他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面的魔头,也不是宿命的安排。
而是那个让他怀疑自己的声音,无论它来自哪里。
南宫玥看着楚寒的背影,她忽然发现,楚寒脚下的影子变了。不再是单一的轮廓,而是分裂出两条线,一条漆黑如墨,一条泛着紫金光芒。两者纠缠,却没有融合。
萧紫鸾察觉到,她的眼神变了。那不是错觉,那是混沌体真正觉醒的征兆。
楚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旧疤,是从前战斗留下的。
他用拇指擦过那道疤,然后握紧了剑。
“我不是你的作品。”他说,“我是我打出来的。”
话音落,剑未动。
残魂悬于虚空,未散。黄泉深处,仍有震动传来。
楚寒站着不动,断剑横胸。左手紫焰未熄,右手青筋暴起。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象吞下一口刀。
但他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