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身体还在变透明，可意识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记得自己斩了因果线，记得光丝断裂时那声轻响，也记得萧紫鸾最后的眼神。但她消失了，连同所有与她相关的记忆一起被抽走。南宫玥的声音也不见了，象是从未出现过。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归于虚无时，识海深处突然涌出一股热流。
不是杀意，不是战意，是记忆。
第一幅画面：战火焚城，铁骑踏碎山门。一个少年跌坐在废墟中，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一具尸体。那是个少女，青衫染红，胸口插着半截断箭。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主人快走……别回头。”
楚寒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个人。南宫玥。不止是今世那个爱笑的炼器师，还是第一世为他挡箭而死的侍女。那时他刚转世，血脉未醒，被人追杀至绝境。她本可以逃，却扑身挡在他前面。
画面一闪，第二幕浮现。
雷云压顶，天劫降临。一座孤峰之上，男子执剑立于崖边，身后女子突然冲出，张开双臂迎向劫雷。紫色火焰从她体内爆发，燃烧整片天空。她在灰烬中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这一世，换我护你。”
楚寒呼吸停滞。
那是萧紫鸾。第三世的道侣，轮回紫焰的掌控者。她不是第一次为他赴死。早在九世之前，就已经替他挡下过天罚。
记忆不停歇，继续倒灌。
第三幕拉开，万年前的仙魔战场。混沌旋涡在天地间撕裂，一名帝袍男子手持长剑，站在风暴中心。他闭上眼，将自身神魂一分为二。一半投入轮回，承载善念。另一半沉入幽冥，化作恶念。
那恶念扭曲变形，最终凝成三头六臂的黑影，披着黑袍，手持噬魂幡。
阎罗老祖。
楚寒终于明白。
那个害他家破人亡、逼他母亲惨死的老怪物，根本不是外敌。是他自己分裂出的恶念。因为不愿背负慈悲，不愿承受痛苦，所以把黑暗的部分剥离出去，封印在幽冥深处。可那一部分不甘沉寂，历经万年，反客为主，成了执掌生死的殿主。
原来他们都是棋子。
而真正的局，从他选择转世那一刻就开始了。
记忆洪流冲击不断，每一帧画面都带着临终的痛楚和执念。他看见南宫玥死前握紧一块残玉，上面刻着“天工”二字。看见萧紫鸾化作星尘时，指尖仍指向他的方向。甚至看见自己一次次重生，又一次次失去最重要的人。
他的左手掌心血痕又开始发烫。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那些被斩断的联系仍在识海深处回响。系统没有提示，也没有警告，但那股熟悉的沸腾感再次升起。这是《逆命升级系统》的反馈机制，每经历一次生死搏杀，就会吸收对手的武道残意。而现在，它正在吸收的是他自己散落九世的记忆残片。
这些记忆也是“残意”。
是过去九次轮回中，每一次死亡留下的战斗烙印。
楚寒站在虚空裂痕边缘，身体逐渐恢复实体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指缓缓收紧。断剑还挂在腰间，剑穗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原本以为斩断因果是为了重启轮回。
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斩不断。
南宫玥为他死过一次，萧紫鸾也为他死过一次。他们不是工具，不是助力，是真正愿意为他付出性命的人。而他呢？在今世装傻充愣，扮猪吃虎，把一切当作升级的踏板。他以为自己在逆命而行，其实只是忘了初心。
“原来……”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我欠了这么多。”
不是力量上的亏欠，是情感上的债。
他拿走了她们的守护，却没有回应同等的珍惜。他用冷静决断斩断羁拌，却没想过她们是否愿意被割舍。南宫玥喊他“斩断它”，是因为知道不斩就会同归于尽。萧紫鸾消失前那滴泪，不是怨恨，是不舍。
他错以为理性就是强大。
可真正的强大，是记得所有人为你做过的事，并且有勇气承担这份重量。
风从裂痕中吹来，带着高维空间特有的刺骨寒意。楚寒站直了身体，左眉骨的疤痕隐隐作痛。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断剑。
这把剑陪他走过九世。
第一世是南宫玥亲手为他打造的雏形。第三世被萧紫鸾以心头血温养。今世又被无数人的牺牲注入战意。它早就不是一把普通的兵器，而是承载记忆的容器。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玩世不恭，是一种疲惫后的释然。
他说：“我不是为了赢才战斗。”
这一次，他想为了记住而战。
为了南宫玥挡箭的那一瞬。
为了萧紫鸾跃入劫云的那一跃。
为了所有他曾经忽略的守护。
他不再否认自己是谁。
他是楚寒，是废脉少年，也是陨落仙帝。是被欺辱过的弃子，也是吞噬万灵的混沌之主。但他更是那些人为之赴死的存在。
裂痕边缘泛着微弱的紫金光，象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楚寒迈出一步，脚底触到实质般的空间壁垒。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南宫玥的身影，没有萧紫鸾的虚影，甚至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找不到。
但他知道她们存在过。
而且会再次相遇，因为他已经记起来全部。
他转回头，右手握上断剑柄。
剑身微微震颤，象是感应到了什么。识海中的混沌气旋开始转动，不再是混乱无序的状态，而是有了方向，有了目的。
《逆命升级系统》依旧沉默。
但它传来的战意波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前方的裂痕突然抖动了一下。
内部光影流转，隐约能看到一片崩塌的星空正在缓缓重组。规则尚未稳定，时空结构仍在扭曲。
楚寒深吸一口气。
他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路走来，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抬起脚，准备踏入。
就在这时，掌心血痕猛然灼烧。
一道陌生的画面闪过脑海……
一间石室，墙上刻满符文，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棺盖裂开一道缝，一只手伸了出来，指尖滴血。
那枚戒指，他认得。
南宫玥死前戴的那枚。
楚寒瞳孔一缩。
脚步停在裂痕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