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的剑还在动,那道剑光没有落向劫雷,也没有刺向幽冥殿主。它在半空停住了,象是被什么东西拽住,又象是他自己松了力。他的手还在握着剑柄,但手指一根根失去了知觉。白发贴在额角,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没去擦。
他看见萧紫鸾倒了下去,不是后退,不是跪倒,是整个人象断了线的影子一样软下来。她的手从他掌心滑开,那点残存的紫焰熄灭得毫无声息。她眉心的火焰不见了,脸色白得象雪,胸口没有起伏。
心跳没了,楚寒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了。就象他知道自己的骨头在响,经脉在裂,系统早就黑了,可身体还站着,是因为脚底踩着的那片虚空还没塌。
他低头看她,她躺在星盘碎片之间,那轮曾流转三十六世界命运的轮回星盘,此刻边缘崩裂,指针歪斜,发出金属断裂般的刺耳声响。一圈圈光纹正在消散,象是时间被人从中间剪断。
南宫玥爬了过来,她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岩石缝里,一点一点挪到星盘边。她把《天工谱》按在地上,书页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破,血滴在星盘外环。一道微弱的金光闪了一下,星盘震了震,没有碎。
“还能撑。”她说,声音哑得不象话,“但你得动手。她不是死了,是把命交出去了。你要不接,就真没了。”
楚寒没说话,他把斩天剑插进地面,双手撑着剑柄,慢慢弯下腰。他抓起萧紫鸾的手,那只手冷得象冰。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捂,没用。他又把手贴在她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闭上了眼,不是为了休息,也不是为了感应。他是不想再看了。这一路走来,每次有人倒下,他都是看着的。母亲死的时候他在看,南宫玥吐血的时候他在看,叶无痕自爆的时候他也在看。他看够了。
这一次,他选择闭眼。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体内某样东西动了。
不是系统,系统还是黑的。是《逆命真解》。那是他从小打到大,每一场生死战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它不提示,不说话,不在意他是不是废脉,也不管他有没有靠山。它只记得一件事——怎么活下来。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椎往上冲。这不是混沌气旋,也不是紫焰,是更早的东西。是他第一次杀人时记住的呼吸节奏,是他被堂兄踩在泥里时学会的发力方式,是他母亲咽气前那一声“别回头”的回音。
这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流入萧紫鸾的手心。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星盘咔的一声,指针开始倒转。
不是缓缓转动,是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重启。每一次跳动,楚寒的身体就抖一次。他的鼻孔渗出血丝,耳朵里有液体流出。他听见了声音,不是外界的,是记忆里的。
他听见母亲在喊他的名字。
他看见南宫玥在炼器炉前咳血,把最后一道符文刻进剑身。
他感受到萧紫鸾在噬魂渊底割开手腕,心头血滴在他暴走的经脉上。
这些画面不是回忆,是惩罚。星盘每逆转一秒,他就得重新经历那一秒的痛。他的牙咬碎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但他没松手。
南宫玥看着他,她看到楚寒的左臂开始变化。黑色魔纹从手腕往上爬,变成鳞片状,一直蔓延到肩胛。他的皮肤下有东西在游动,象是活物要钻出来。她知道这是混沌本源在响应星盘召唤,但她也清楚,这种融合一旦失控,他会先疯,再死。
她抬起手,把《天工谱》贴在星盘边缘。书页自动燃烧,不是明火,是暗红的光。机关凤凰最后的能量化作一条细线,缠上星盘外环。她低声念了一句口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星盘稳住了,指针继续倒转。
楚寒睁开了眼,他的瞳孔不再是紫金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片灰白。象是被洗过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光。他看着星盘中央,低声道:“不是逆转。”
他松开萧紫鸾的手,转而把自己的左臂按在星盘内核。
“是重置。”
魔纹爆开,黑色鳞片复盖整条手臂,血液顺着皮肤往下淌,在星盘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线。星盘剧烈震动,裂缝开始愈合,指针疯狂旋转,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鸣。
就在这时,声音来了。
“你做得很好。”
那声音象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象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低沉,平稳,带着一丝熟悉的威压。
楚寒冷笑。
“你模仿我前世的声音,学得挺象。”
那声音顿了顿,又响起:“你不该停下。继续斩,就能打破天罚。我是来帮你完成使命的。”
“帮我?”楚寒抬头,灰白的眼睛盯着虚空,“仙帝从不说帮。他只说……该杀。”
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你以为我看不穿你的痛苦?你救不了她,你也救不了自己。不如让我来。我把一切重来一遍,让你回到母亲死前那一刻,让你亲手改写结局。”
楚寒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臂压得更深。
魔纹和星盘接触的地方开始发烫,冒烟,发出焦糊味。他的皮肤在融化,骨头在变形,但他没退。
“你说重来?”他声音沙哑,“我不需要重来。”
他猛然抬头,怒吼:“我要的是,混沌初开!”
吼声落下,星盘轰然一震。
指针猛地跃过无数刻度,跳到最初始的位置。有一个符号“∞”。
三十六个世界的星空同时闪现。
每一个世界都有一名楚寒。
有的站在废墟上,有的跪在坟前,有的手持断剑仰望苍穹。他们原本互不相干,此刻却在同一瞬间停下动作。
他们的体内,有东西醒了。
不是功法,不是血脉,是一种沉睡已久的本源。象是种子破土,象是野兽睁眼。他们的魔纹开始暴起,眼神变得锐利,手中的武器无风自动。
星盘完成了重置。
楚寒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他单膝跪地,左臂只剩下骨架和焦黑的皮肉,星盘还在吸收能量,不肯松开。他的视线模糊,耳边嗡鸣,但嘴还在动。
“你输了……”
他说给虚空听。
“游戏结束了。”
远处,黑袍飘动。
幽冥殿主只剩一颗头颅悬浮在空中,怨气凝聚成半截身体。他盯着星盘,眼中没有愤怒,反而有一丝诡异的笑意。
“游戏才刚开始。”
他张开嘴,声音不再伪装,而是直接穿透因果线,落在星盘共鸣频率上。
“你以为重置命运就能逃脱?可你忘了……”
“我也是因你而生。”
楚寒抬起头。
他的双眼开始恢复颜色,一点紫金光芒从灰白中透出。他看着幽冥殿主,嘴角裂开,流下血。
“所以呢?”
他撑着斩天剑站起来,另一只手仍按在星盘上。
“你是我造的噩梦,那就陪你做到底。”
星盘最后一环亮起。
光芒照遍整个虚空裂隙,连劫雷都被逼退。南宫玥昏倒在岩石上,《天工谱》合拢盖住她的脸。萧紫鸾的身体漂浮起来,离地三寸,星盘与她胸口之间连着一道极细的光丝。
楚寒站在星盘中央,左臂魔化深入肩颈,双眸由灰转紫,手中斩天剑微微震颤。
三十六个世界的楚寒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剑尖,指向同一个方向。
楚寒的剑缓缓抬起,指向幽冥殿主。
剑刃上,一滴血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