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玥的手松开了。
她的指尖从楚寒掌心缓缓滑出，动作很轻，没有留下痕迹。她后退半步，身影渐渐融入星河的光流里，象一滴水回归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楚寒没有回头，他知道她走了。
不是死亡，也不是离别，而是完成了自己的位置，将此刻，完完整整地留给另一个人。
他右边的手还被握着。
萧紫鸾一直没松开。她的手还是凉的，但那股冷意不再刺骨，象是冬夜尽头最后一缕霜气，正在缓慢融化。
世界树的最后一道混沌能量被吸收完毕。
那股波动已经平息，只剩下微弱的馀光在远处流转，如同呼吸。新生的天地安静下来，没有风，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星河在脚下流动，星光如沙，缓缓漂浮。
楚寒低头看了眼怀中。
他伸手进去，取出了一张纸。
纸面焦黑，边角卷曲，象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上面字迹残缺，唯有三个字清淅可见：萧紫鸾。
那是他们的婚书。
万年前写下的，被轮回焰烧过，又被时空乱流撕碎过，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它一直在他身上，贴着心口，象一块旧伤疤，不痛，但永远记得。
他没说话。
萧紫鸾侧过头看他。
她的眉心，那朵跳动的轮回焰此刻变得温润，不再燃烧激烈，而是像炉火一样安静地亮着。她看着那张婚书，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吗？”
楚寒抬眼看她。
他的双眸深处有紫金光芒流转，那是仙帝之魂与混沌本源融合后的印记。但他现在不是主宰，不是执笔人，也不是什么命运的终点。他只是楚寒。
他说：“我记得。”
他记得那一夜，在时空裂隙的尽头，天地未开，规则未成。他们站在虚空中，身后是崩塌的轮回长河，面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写下这张婚书。
她亲手点燃了火焰，说：“若有一世你忘了我，我就用这火，把你烧醒。”
后来她真的这么做了。
三十六世轮回，她每一世都死在他前面。不是因为命薄，是因为她选择了那样的结局，用自己的消亡，为他挡下天道反噬，用灵魂碎片修补他断裂的因果线。
他全想起来了。
可他不想说那些事。
他说：“我一直带着它。”
萧紫鸾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女帝看众生的目光，也不是守护者看宿命的眼神。她只是看着他，象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对方开口。
她伸出手，楚寒也伸出手。
两人的手指同时触碰到婚书的那一刻，星河震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整个空间的节奏变了。仿佛某种沉睡的规则被唤醒。
天空开始下雨。
不是水，是光。
一滴滴金色的雨从星河上方落下，穿过虚空，落在他们周围。每一滴光雨落地前，都会短暂悬停，映出一幅画面。
第一滴，仙门圣女披着血袍跪在雷云之下，头顶天罚未散，手中紧握一枚玉简。她抬头望天，嘴角带血，轻声念了一句什么。下一瞬，雷霆落下，她化作飞灰。
第二滴，魔域公主站在尸山之上，长枪断刃，全身经脉尽碎。她背对着大军，面前是一个闭目盘坐的少年。她咳出一口血，笑着说：“这一世，我也算陪你走到最后了。”然后身体炸开，血雾凝成一道护盾。
第三滴，噬魂渊底，冰层裂开。她割开胸口，将心头血渡入少年经脉。机关凤凰在空中哀鸣，她的身体一点点透明，最后只剩下一缕气息缠绕在他手腕上，久久不散。
第四滴、第五滴、第六滴……
每一滴光雨都是一段记忆。
他们从未共同经历过的轮回，此刻全部浮现。她每一次死去的方式，他每一次觉醒的时间点，全都清淅无比。
楚寒看着这些画面，一句话没说。
他的手指一直没离开婚书。
萧紫鸾的眼角有光闪过。
不是泪，是轮回焰在波动。那火焰原本是杀伐之源，是镇压混沌的工具，如今却象有了温度，轻轻跳动着，映照出她脸上的每一丝情绪。
她忽然笑了。
很小的一个笑容，嘴角微微扬起，很快又压下去。但她的眼神亮了。
她说：“你以前总说我傻。”
楚寒点头。
“你是傻。”
“明知道挡不了天劫，还要往上撞。”
“明知道救不了我，还要献祭自己。”
“三十六次，一次都没改过。”
他说得很慢，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久远的疲惫和心疼。
她看着他，说：“那你呢？你哪次不是明知必死还往前冲？”
“阎罗老祖在万尸窟布下阵法时，你冲进内核。幽冥殿放出血毒瘟疫时，你第一个闯进去。我在时空乱流中神魂将散，你硬生生把我的命格拖回人间。”
“你说我傻，那你是什么？”
楚寒没回答。
他只是把手翻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的五指交扣，婚书夹在中间。
光雨还在下。
但落下的速度变慢了。每一滴都不再只是记忆，而是开始连接，形成一条条细小的光丝，环绕在两人周围。这些光丝最终汇聚成一道虚影。
是他们。
在时空裂隙中交换婚书的那一幕。
那时的楚寒穿着染血战甲，脸上还有未干的血痕。她一身紫金凤袍，眉心焰火跳动。两人站在虚空中央，身后是即将闭合的深渊之门。
他把婚书递给她。
她接过，当众点燃。
火焰升起时，她说：“此生此世，不死不休。”
他接了一句：“若有来世，我必寻你。”
虚影停留了几息，然后慢慢消散。
光雨也停了，星河恢复平静。
但他们脚下的局域，地面已经不一样了。原本流动的星光凝固成一片圆形平台，中心刻着两个名字，由无数细小的记忆光点组成。
楚寒，萧紫鸾。
下面是四个字：星河为证。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法则共鸣的宣告，也没有系统提示或命运回响。一切都安静得象是理所当然。
这才是真正的永恒之约。
不是靠力量夺来的，不是靠牺牲换来的，也不是靠轮回堆出来的。它是两个人，在走过所有黑暗之后，依然选择站在一起的结果。
萧紫鸾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僵住，也没有闪避。他任她靠着，左手依旧握着婚书，右手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他们都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
远处，世界树的馀光仍在闪铄，象是在见证这一切。三十六个并行时空中的楚寒早已隐去，星河重新归于寂静。
可就在这静谧之中，楚寒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婚书。
那张焦黑的纸上，“萧紫鸾”三个字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字迹深处钻出来。
他皱眉。
还没来得及反应，萧紫鸾也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婚书上，轮回焰瞬间亮起。但这一次，火焰没有攻击，而是像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贴近纸面。
两人同时看到……
那三个字的笔画末端，开始渗出极淡的血丝。
不是红色，是紫金色。象是一种回应，又象是一种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