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滴在星河上,没有溅起涟漪。
它只是沉了下去,象一颗石子落进深井。楚寒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朝上,五指微张。那张羊皮纸静静浮着,血字未褪,三十六道身影仍在注视。他们不催,也不动,仿佛能这样站到时间尽头。
楚寒收回手。
他没有撕碎它,也没有接过它。他只是转身,动作很轻,象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萧紫鸾脸上。她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在等一句话。
他说:“够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片星河。
“这一程,走完了。”
话音落下时,三人身影同时化作流光,从星河高处坠落。光痕划破虚空,落入下方一片初生的山谷。这里没有名字,只有清泉自石缝涌出,水声细碎。风卷着桃核飞过山脊,落地生根,嫩芽破土而出,摇晃两下,稳住了。
楚寒站在泉水边,抬头看天。云层缓缓合拢,隔绝了星河的光。他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法则重建,秩序重排,万界或许已开始朝拜新的主宰。但他不再关心。
他左眉骨的疤痕淡了许多。发间多了几缕白丝,在风里轻轻飘着。双眸中的紫金光芒不再暴烈,而是沉静如渊。那些年杀出来的战意,终于藏进了骨子里。
萧紫鸾走到他身边,肩头挨着他。她的轮回焰在眉心跳动,温润如常。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干枯的桃花瓣。那是很久以前,他在噬魂渊外随手摘下塞给她的。她一直留着。
“种下去。”她说。
楚寒点头。
他蹲下身,挖开泥土,把那瓣花埋进泉边。萧紫鸾跟着跪坐下来,指尖划过掌心,一滴血落入土中。火焰顺着血液渗入地底,却没有烧焦任何东西。它象暖流,缓缓扩散。
一夜过去。
九株桃树拔地而起,枝干挺拔,叶片泛着淡淡紫光。清晨第一缕阳光照来时,花苞次第绽开,紫粉色花瓣舒展,花心隐隐有微光跳动,如同呼吸。
南宫玥的声音出现在泉边。
“结界可以撑住。”
她没有实体,只是一道影子,坐在石头上晃着脚。她手里拿着一本残破的书,正是《天工谱》最后的模样。她指尖一点水面,一幅微型星图浮现,线条流转,与新世界的法则共鸣。
“此间岁月,自行流转。”她低声念道,“不入万界,不涉轮回。”
星图沉入地下,与地脉融合。天空浮现出一圈淡金色光轮,转瞬即逝。自此,谷中一日,外界或百年。谷中十载,外界不过刹那。时间在此独立运行,无人可窥,无因可扰。
楚寒站在第一株桃树下,伸手触碰一朵刚开的花。花瓣柔软,带着晨露的凉意。他忽然感到体内经脉一震。
不是战斗,不是危机。
是那伴随他一路的系统,最后一次响起。
“检测到完美结局,建议永远保留……”
声音没有来源,也不曾存在过界面。但它确实在说这句话。说完之后,再无声息。楚寒知道,它真的走了。这个逼他不断战斗、不断变强、不断吞噬对手的东西,最终认可了安宁。
他没笑,也没动。只是从怀里取出那张焦黑的婚书。边角卷曲,血纹如印章盖在两人名字上。他翻开一页,轻轻夹入那片刚落下的花瓣。
风吹过山谷。
桃花纷飞,落在肩头,滑进衣领。萧紫鸾靠在他身上,头枕着他肩膀。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楚寒抬手替她拨开脸侧一缕乱发,动作很慢。
南宫玥的影子坐在泉边,抱着膝盖,看着他们。她笑了,然后慢慢变得透明。最后一刻,她抬起手,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空中留下三个虚幻的字:
别回头。
接着,她消失了。不是消散,而是融入。她的意志成了结界的一部分,成了这片土地的规则。从此以后,只要山谷存在,她就在。
楚寒察觉到了。他望向泉边那块石头,那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她待过。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他曾听她说过这话。
现在他信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族人踩在泥里的废脉少年,也不是斩碎天道的混沌之主。他只是一个站在桃树下,看着风吹花落的男人。
他低头看萧紫鸾。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他问:“累吗?”
她摇头。“有你在,就不累。”
他又问:“怕吗?这种日子,会不会太安静,让人不安?”
她睁开眼,看着他。“你怕过?”
他想了想。“怕过。怕你们死在我前面,怕我护不住,怕赢了所有战斗,却输掉最后的人。”
“那你现在呢?”
“现在……”他望着满谷桃花,“不想打了。就想站在这里,看你开花,看水流,看天亮天黑。”
她笑了,重新靠回他肩上。
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西斜。桃树影子拉长,复盖了整片泉眼。楚寒解下腰间半截断剑,插进土里。这是他用过的第一把武器,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他把它种下了。
“让它也活一次。”他说。
南宫玥的声音再没响起。但她留下的结界稳固如初。偶尔有游离的因果线试图穿透空间,刚接近光轮就被弹开,化作星尘飘散。秩序重建的馀波,在此止步。
楚寒和萧紫鸾在泉边搭了间木屋。不大,两间房,一个灶台。屋顶铺着青瓦,檐下挂着风铃,是南宫玥用碎铁片做的。风一吹,叮当响。
他们一起做饭,一起浇水,一起看桃树结果。果子不大,皮薄汁多,咬一口甜中带涩。楚寒说像小时候吃的野果。萧紫鸾说,那就叫它寒果。
夜里他们坐在屋前,肩并肩。天上没有星河,只有云层低垂。但他们不在乎。他们聊过去的事,聊南宫玥怎么偷偷修好他的剑,聊墨白怎么象个木头一样站三天只为等一句认可,聊叶无痕临死前那句“你才是怪物”。
他们笑得很轻。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回忆。
某天清晨,楚寒发现第一朵花又开了。同一棵树,同一个枝头。他以为是错觉,可接连几天,那朵花都开着。风吹不落,雨打不凋,阳光照着,它就微微发光。
萧紫鸾说:“它记得我们。”
楚寒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它落在掌心,没有化去。他把它放进婚书里,和之前的那片并排躺着。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坐在桃树下,左手握着萧紫鸾的手,右手按在婚书上。白发随风轻扬,双眸闭着。阳光穿过花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萧紫鸾靠着他,轻声说:“你说,百年后会有人找到这里吗?”
楚寒没睁眼。“就算找到了,也进不来。”
“那他们会说什么?”
“说这里曾住着三个疯子。”他嘴角微扬,“一个死过三十六次还不肯放手,一个把自己炼成了结界,还有一个……打赢了所有敌人,最后只想种棵树。”
她笑了,笑声惊起一群鸟。
鸟群飞过山谷上空,撞进结界光轮,瞬间被送回千里之外。它们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只记得一阵风,一道光,然后眼前变了天地。
楚寒睁开眼。
紫金光芒已彻底沉静。他望着满谷桃花,低声说:“这一世,我选停。”
萧紫鸾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
风吹过,桃花落下。
一片花瓣沾在他的睫毛上,停了几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