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徐老太太那双曾经看似慈祥,如今却淬着冰冷毒液的眼睛,死死盯着盛紘,嘴里吐出的是同归于尽的威胁,字字句句,要将盛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盛紘的脸色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听着岳母那疯狂的言语,心脏狂跳,脑子里嗡嗡作响。家族!盛家的清誉、前程、所有人的安危……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脊梁上。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点残存的、因妻子愚蠢而引发的愤怒,顷刻间被更大的恐惧所取代。他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便想后退一步,声音干涩发颤:“岳母……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冲动,毁了……毁了两家啊!” 他一心只想捂住这盖子,哪怕代价是委屈、是妥协,只要盛家这艘船不翻,什么都可商量。退缩,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本能。
“父亲!”一声清朗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斩断了盛紘的退怯。盛长柏挺直了脊背,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刚正。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错了便是错了。大娘子行差踏错,毒害婆母,此乃大逆;康姨母心思歹毒,怂恿作恶,更是罪加一等。既做错了事,便该受罚。若因惧怕对方铤而走险便屈服遮掩,那我盛家纲纪何存?门风何在?日后又有何颜面立於朝堂,教化百姓?” 他追求的,是黑白分明,是公理秩序,即使这惩罚会带来剧烈的痛楚和动荡。
一旁的明兰,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眼中燃烧着为祖母报仇的火焰。她看着痛苦又惶恐的祖母,想到她老人家平日里的慈爱,心就像被刀绞一样。她恨不得立刻将那罪魁祸首康姨母绳之以法,让她付出最沉重的代价。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支持长柏,但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父亲,颤抖不已的大娘子,还有那状若疯癫的徐老太太,她深吸一口气,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深知,长柏哥哥的道理是对的,可这件事牵扯太大,一旦彻底撕破脸,盛家、王家、康家……甚至宫中的关系都会地动山摇。她此刻竟有些骑虎难下,支持彻查,恐引惊天巨浪;支持隐瞒,又实在意难平,对不起祖母。她只能紧紧抿着唇,将所有的悲愤和挣扎压在心底,静观其变,寻找那最稳妥却又能惩治恶人的时机。
而王若弗,早已瘫软在椅子上,泪流满面。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愚蠢可怕的事情。她听着母亲那不顾她死活,只想着拉盛家下水、保全姐姐的疯狂话语,一颗心如同坠入冰窖,冷得彻骨。她原以为母亲只是更偏爱姐姐一些,却万万没想到,在母亲心中,自己竟是可以随时牺牲、用来替姐姐挡灾的棋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切疼爱。这种被至亲彻底利用和背叛的认知,比任何责骂和惩罚都更让她痛彻心扉。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后悔和心寒淹没了他。愚蠢半生,到头来,竟成了最可笑、最可怜的那个。
就在这压抑的几乎要令人窒息的僵持中,角落里却传来一声轻笑。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那位被盛家奉为上宾、身份神秘的客卿程勇,不知何时已悠然坐下,甚至还端起了一杯茶。他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看透了世事般的笑意,仿佛眼前这幕牵动数个家族命运的激烈冲突,不过是一出有趣的折子戏。
他侧过头,对侍立身后的两名记名弟子——余嫣然和小翠珠,悠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瞧见了么?这世间啊,有无数的规矩,还有更多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捆着每个人的东西。”
盛紘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出声打断。
程勇的目光扫过状若疯癫的徐老太太,面色惨白的盛紘,刚直的长柏,隐忍的明兰,以及瘫软的王若弗,继续教学:“明明是最简单的是非对错——康姨妈下毒谋害婆母,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严惩。为何却这般难?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拿出这么多道理来阻碍她受罚?”
他呷了口茶,自问自答:“因为盛大人身上捆着‘家族兴衰’的束缚,他怕清誉受损,怕官途断绝,所以想缩。那老太太身上捆着‘偏心’和‘失控的掌控欲’,她为了保一个,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另一个,甚至拖着所有人一起死。王大娘子身上捆着‘愚孝’和‘蠢笨’,被利用了才醒过神。连长柏公子,身上也捆着‘律法’和‘纲常’的框子,虽是正道,却也得在这泥潭里挣扎。”
“至于明兰,”程勇目光微动,看了她一眼,“她身上的束缚最多最沉,‘孝道’、‘家族’、‘体面’、还有对祖母的‘爱’,彼此拉扯,所以她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他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却又透着一丝冷冽:“你们看,这些束缚,有的金光闪闪叫‘道理’,有的沉重如山叫‘责任’,有的温情脉脉叫‘亲情’,可到头来,都在保护那个真正该受惩罚的恶人。有趣吗?”
然后,他看向两个年轻的弟子,抛出问题:“嫣然,翠珠,若换做是你们,身处此局,要如何做?才能既不让这艘破船彻底沉没,又能让该受罚的人受到惩罚?想想看,跳脱出他们身上的这些‘绳子’。”
小翠珠年纪小,性子更直,闻言立刻气鼓鼓地道:“先生!哪有那么麻烦!既然都对,那就报官!让青天大老爷来断!谁错了就打谁板子、蹲大狱!那康姨妈是坏人,老太太是帮凶,大娘子是糊涂虫,都该罚!”
余嫣然则性子柔婉,思虑更多些,她轻轻蹙眉,低声道:“可是……翠珠,报官固然痛快,但盛家的名声就全毁了,几位哥哥的仕途怎么办?而且……而且王家、康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恐怕会闹得更不可收拾。”她显得很是为难,“或许……或许就像盛大人想的,私下里重重惩罚康姨母,让她再也不能害人,再让大娘子去祖母床前尽孝忏悔……这样,是不是能两全?”
程勇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笑容更深了些,目光再次投向场中核心的几人,尤其是眼神骤然变得复杂锐利的明兰,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破局的启示。他的存在,仿佛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开始激起不同寻常的涟漪。
“都是迂腐之辈,你们说这世间最大的是什么?”
程勇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压抑的厅堂里激起涟漪。
小翠珠眨着眼睛,抢先回答,声音清脆:“先生,这世间最大的,当然是皇帝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有人都要听皇帝的!”她觉得自己答得再正确不过。
程勇却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然:“皇帝?皇帝固然尊贵,号称天子,受命于天。可他也要受祖宗规矩、朝廷法度、天下民心所限。他若真能无所不能,为所欲为,这史书上又何来那么多昏君、亡国之君?不是。再想想。”
余嫣然蹙着秀眉,柔声试探道:“先生,那……是不是老天爷?天最大,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谁也逃不过老天的眼睛。”她想起祖母常说的因果,觉得这应是正理。
程勇依旧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否定:“老天?虚无缥缈,不言不语。世人常说‘天道好还’,可你看那恶人,往往富贵寿终,好人却可能坎坷一生。老天何时真正显灵,精准地劈下过一道雷,只打那该打之人?它更像是一个念想,一个寄托,却非那真正在世间运行的最大之物。也不是。”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盛长柏开口了,他神色肃然,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坚信:“先生,学生以为,世间最大,应是‘道理’!天理昭昭,自在人心。纲常伦理,是非曲直,这便是世间最根本的法则。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行事都需依循道理,否则国将不国,家将不家!”
程勇终于将赞许的目光投向他,微微颔首:“长柏公子触及根本了,比前两个答案更近一步。但,只对了一半。”
一半?众人都露出疑惑的神情。连心乱如麻的盛紘和悲痛欲绝的王若弗也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力。
“先生,何为一半?请指教。”长柏恭敬地拱手,他不明白,除了道理,还有什么能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