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东京港区,中村的私人会所。
李晨走进那间熟悉的客厅时,中村已经泡好了茶。
茶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封口用红蜡封着,上面盖着个奇怪的印章——一只展翅的鸟,鸟爪抓着剑。
“李桑,请坐。”中村今天穿了身藏青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严肃。
李晨在对面坐下,没碰茶杯,直接看向那个纸袋:“中村先生,这就是您说的‘重要事情’?”
中村没急着回答,而是拿起茶壶,给李晨倒了杯茶:“先喝茶,上好的玉露,今年春天的新茶。”
李晨端起茶杯,闻了闻,清香扑鼻。抿了一口,确实好茶,但心思不在茶上。
中村放下茶壶,点了支雪茄,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李桑,你听说过日本赤军吗?”
李晨手一顿。
赤军?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是小时候在新闻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日本有一批激进左翼青年,搞武装斗争,搞劫机,搞爆炸,国际上管他们叫“日本赤军”。
“听说过一点,好像很多年前的事了。”
“不是很多年前,是现在还有。”中村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李晨面前,“这个人,认识吗?”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瘦,戴着眼镜,眼神锐利。
背景像是在监狱里,穿着囚服,但腰杆挺得笔直。
李晨摇头:“不认识。”
“北村一郎,日本赤军最后一任军事委员长,十五年前被捕,判了无期徒刑,关在东京拘留所。今年该出来了。”
“出来了?无期徒刑能出来?”
“理论上不能,但实际操作可以。”中村弹了弹烟灰,“日本法律,无期徒刑服刑满十五年,表现良好,可以申请假释。北村在监狱里表现‘很好’,所以今年三月,假释申请通过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中村又抽出一张照片,“你看看这个。”
第二张照片还是北村,但背景不同——是在一间病房里,北村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
“假释通过后第三天,北村在拘留所突发心脏病,送进医院抢救。现在人在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情况不稳定,随时可能死。”
“中村先生,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救他,把他从医院弄出来,送出日本。”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李晨放下茶杯,笑了:“中村先生,您开玩笑吧?那是重症监护的病人,我怎么救?再说了,救出来送哪儿去?送回监狱?”
“送出国。”中村说,“去华国,或者东南亚,随便哪里,只要离开日本就行。”
“为什么?”
中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晨:“因为北村一郎是我哥哥。”
李晨愣住了。
中村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同母异父的哥哥。我母亲改嫁后生的我,但我从小是北村带大的。他比我大十二岁,我小时候,他是我的偶像。”
“那后来”
“后来他加入了赤军,我加入了山口组,兄弟俩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他追求‘世界革命’,我追求‘极道改革’。听起来很讽刺,对吧?”
李晨没说话。
中村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李桑,你知道赤军当年在日本做了什么吗?”
“大概知道一点。”
“那我给你讲讲。”
“上世纪六十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增长,但贫富差距拉大,社会矛盾激化。一批大学生、工人、知识分子,受华国文革和西方新左翼思潮影响,组织起来,搞学生运动,搞工人罢工。后来运动失败,一部分人转向武装斗争,成立了赤军。”
“他们劫持飞机,炸毁大楼,袭击美国大使馆,最着名的是1972年的‘浅间山庄事件’,五名赤军成员劫持山庄,与警察对峙十天,最后被强攻,死了两个人。”
李晨听着,感觉像在听天书。这些事离现在太远了。
“八十年代,赤军主力流亡海外,在黎巴嫩、高丽等地建立基地。北村就是那时候去的黎巴嫩。”
“他在那里待了十年,训练,学习,策划。九十年代回到日本,想重组赤军,但时代已经变了——日本经济泡沫破裂,人们关心的不是革命,是饭碗。”
“所以他被捕了?”
“对。北村策划袭击东京都厅,但被卧底出卖,被捕。判了无期徒刑,一关就是十五年。”
李晨看着照片上那个消瘦的男人:“那他出来后又有什么用?赤军早就解散了。”
“解散了,但人还在,当年赤军的成员,现在分散在各个领域——有当律师的,有当记者的,有当ngo工作人员的。北村手里,有一份名单,还有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桑,你听说过‘昭和秘档’吗?”
李晨摇头。
“那是日本政府封存的一批档案,记录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政府镇压左翼运动的黑历史,包括非法监听、刑讯逼供、甚至暗杀。北村手里,可能有这份档案的副本。”
“他拿这个干什么?”
“公开,北村准备出狱后,召开记者会,公开这份档案。这是他对这个国家最后的贡献——让年轻人知道,他们的父辈曾经为什么而斗争,又为什么而失败。”
“那政府会让他公开吗?”
“当然不会,所以北村刚假释,就‘突发心脏病’进了医院。李桑,你相信这是巧合吗?”
李晨明白了。
这不是救人,是政治。
“中村先生,您想救您哥哥,我能理解。但为什么要找我?您手下那么多人”
“因为我手下的人,动不了,警察盯得很紧,医院里里外外都是便衣。山口组的人一动,警察立刻就知道是我。但你就不同——你是华国人,跟日本极道没关系,警察不会盯你。”
李晨沉默。
中村又推过来一个信封:“这里是五百万日元,预付。事成之后,再给你五百万。另外,我会帮你解决在日本的所有麻烦,包括郭彩霞的安全。”
“郭阿姨?”
“我知道你去找过她,横滨中华街,林氏中医诊所。李桑,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但我没恶意,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帮我这个忙,郭彩霞在日本的安全,我包了。柳山河来日本,我也可以安排。”
这话戳中了李晨的软肋。
柳山河,郭彩霞,念念这些人都需要保护。
“中村先生,我可以理解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交易,李桑,我知道你来日本是为了找人,不是为了惹麻烦。帮我这个忙,你拿到钱,我哥哥活命,郭彩霞安全,三方受益。不帮你在日本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李晨看着茶几上的照片、信封,还有那个牛皮纸袋。
脑子里飞快计算。
帮,风险极大——从医院劫走重症病人,还要送出日本,一旦被抓,就是重罪。
不帮,中村不会放过他,郭彩霞可能有危险,自己在日本寸步难行。
“中村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但你只有二十四小时。北村的病情不稳定,随时可能‘抢救无效’。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我需要医院的地图,警卫布置,北村的具体情况。”
“都在这里。”中村拍了拍牛皮纸袋,“所有资料,包括医院的建筑图纸、值班表、便衣警察的换班时间,都在里面。还有一条撤离路线。”
李晨拿起纸袋,掂了掂,很重。
“李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在利用你,觉得这是政治斗争,跟你没关系。但我想告诉你,这不是政治,这是亲情。”
中村站起来,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哥哥,他走错了路,但他是个好人。’我答应了,李桑,你有女儿,有女人,应该能理解——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李晨想起念念,想起冷月,想起柳山河坐在果园里的背影。
是啊,家人。
江湖再大,恩怨再多,最后牵挂的,还是家人。
“中村先生,”李晨站起来,拿起纸袋和信封,“我明天这个时候给您答复。”
“好。”中村点头,“李桑,我等你的好消息。”
离开会所,李晨站在街头,看着东京繁华的夜景,突然觉得这座城市的灯光格外刺眼。
牛皮纸袋很重,里面装着的不仅是一份任务,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段被遗忘的历史,还有一对兄弟跨越二十年的情谊。
回到小林家,李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纸袋。
里面资料很全——医院平面图用红笔标出了重症监护室的位置和逃生路线;值班表详细到每个护士的交接时间;便衣警察的照片、姓名、换班规律;甚至还有医院地下管道的图纸。
最下面,是一份北村一郎的病历复印件。
诊断:急性心肌梗死,并发心源性休克。目前靠呼吸机和强心剂维持生命。主治医生建议,如病情稳定,可考虑转院进行心脏搭桥手术。
李晨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患者意识清醒,可进行简单交流。但身体状况极差,任何移动都可能致命。”
移动都可能致命
李晨放下资料,走到窗前。
救,怎么救?一个随时可能死的人,怎么从层层守卫的医院弄出来?
不救,郭彩霞怎么办?柳山河怎么办?
手机响了,是冷月发来的视频通话。
李晨接通,屏幕里出现念念的小脸。小家伙刚睡醒,眼睛还眯着,看见手机里的李晨,突然笑了,伸出小手要抓屏幕。
“晨哥,念念想你了。”冷月的声音传来,“今天她一直看你照片,咿咿呀呀的,好像在说话。”
李晨看着女儿,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
“月月,我可能还要在日本多待几天。”
“没事,你忙你的。念念有我呢,你放心,晨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月月,如果如果我做一件事,很危险,但能保护你们,你会支持我吗?”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
“晨哥,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很多事,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念念不能没有爸爸,我也不能没有你。”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