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港区,中村的私人会所顶层书房。
千夏跪坐在榻榻米上,腰杆挺得笔直,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中村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把玩着那对玉核桃,窗外的东京夜景在他身后铺开,璀璨得有些不真实。
“中村先生,李晨这个人真的值得托付吗?”
中村没有立刻回答,玉核桃在他掌心里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脸上带着那种千夏熟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千夏,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
“五年”中村走回矮桌旁坐下,“五年前你来找我,说要为父报仇。我问你凭什么,你说你会剑道,有血性。我说光有血性不够,还要有脑子。你证明了自己有脑子——找到真凶,亲手处置,然后留在我身边。”
“中村先生对我的恩情,我永远记得。”
“不说恩情,说李晨。你觉得他怎么样?”
千夏想了想:“能打,有原则,不贪。在大久保一个人放倒十几个,面对假钞模板选择毁掉而不是带走,中村先生给的五百万预付,他看都没看就收下了——不是不在乎钱,是知道该拿的时候就要拿,不矫情。”
“还有呢?”
“还有他好像心里压着很多事。那天在剑道馆,宫本老师说他眼里有杀气,但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杀气,是不得不杀的杀气。”
中村笑了,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得好。不得不杀的杀气——这就是我选中他的原因。”
“可这次是救北村先生,不是杀人。北村先生病得那么重,李晨就算身手再好,能把一个重症病人从医院弄出来吗?万一路上病情恶化”
“病情恶化?”中村放下茶杯,笑容更深了,“千夏,你以为北村真的病得那么重?”
千夏一愣。
中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千夏面前:“看看这个。”
千夏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但和给李晨的那份不同——这份上的诊断是“轻度心肌缺血”,用药记录也很简单,都是一些常规的维护心脏药物。
“这是”
“这才是北村真正的病历,他在监狱里确实有过心脏问题,但没严重到要进重症监护室的地步。所谓‘突发心脏病’,是我安排的。重症监护室里的那个‘北村’,是个替身。”
千夏瞪大了眼睛:“替身?”
“对,一个长得和北村很像的流浪汉,得了晚期肺癌,活不了多久了。”中村点了支雪茄,“我给他家人一笔钱,让他住进医院,扮演北村。真的北村,三天前已经转到另一家私人医院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李晨去救”
“继续考验,前面的假钞事件是第一次考验,他通过了。这次的‘营救’是第二次考验。我要看看,面对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会怎么应对——是硬着头皮上,还是想办法破解,或者直接放弃。”
千夏沉默了。
她看着中村,这个跟了五年的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中村先生,您对李晨是不是期望太高了?”
“高吗?”中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千夏,你看过赤军鼎盛时期的照片吗?”
翻开相册,里面是些黑白老照片。
年轻人举着红旗,站在街垒后面,眼神炽热得像要燃烧起来。
有一张合照,十几个年轻人并肩站着,最中间的就是年轻的北村一郎,那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头发浓密,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是1971年,赤军攻占东京大学安田讲堂的时候拍的。”中村指着照片,“那时候北村二十六岁,已经是赤军的军事委员了。他说,他们要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新世界。”
千夏看着照片,很难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和现在病床上那个消瘦的中年人联系起来。
“后来呢?”
“后来失败了,世界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有他们自己。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坐牢了,有的人像我一样,走了另一条路。”
中村转过身,看着千夏:“但你知道吗?北村在监狱里待了十五年,信念从来没变过。他依然相信那些理想,相信人可以改变世界。你说这是傻,还是执着?”
千夏答不上来。
“在李晨身上,我看到了和北村一样的东西。”
“不是理想主义,是那种骨子里的正气。他在东莞做的事,我查过——救被绑架的女孩,端掉偷拍产业链,清理门户时给叛徒留全尸。这种人,心里有条线,线这边是江湖规矩,线那边是做人的底线。”
“所以您觉得”
“我觉得他们俩要是见了面,说不定能成为朋友,一个是被时代抛弃的老革命,一个是在新时代挣扎的江湖人。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中村先生,您安排李晨去救北村,除了考验,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中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千夏,你觉得日本的极道,还能活多久?”
“这”
“政府一直在打压,年轻人不愿意加入,老一辈的规矩没人守。”
“山口组现在看着风光,其实内部已经烂了——鬼丸那种人越来越多,中村我这种想改革的越来越少。再过十年,极道要么彻底黑化,变成真正的犯罪组织,要么被时代淘汰。”
千夏心里一紧。
“所以我要给极道找条新路,不是打打杀杀的路,也不是跪着求饶的路,是一条站着挣钱的路。而这条路,需要像李晨这样的人——有底线,有能力,有胆量。”
“那北村先生”
“北村手里的‘昭和秘档’,就是敲门砖,那些黑历史一旦公开,当年镇压左翼的政客、警察、极道大佬,都得倒霉。但我们可以选择性地公开,用这个做筹码,跟某些人谈条件。”
千夏明白了:“您要李晨去救北村,其实是要他把北村安全送到您指定的地方,然后”
中村点头,“但这件事不能由山口组的人做,太显眼。李晨是华国人,跟各方都没关系,是最合适的人选。”
房间里安静下来。
千夏看着中村,突然觉得有点冷——这个男人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李晨,北村,甚至她自己。
“千夏,明天早上,你陪李晨再去一趟宫本的道场。”
“还去剑道馆?”
“对。”中村走回矮桌旁坐下,“上次他是临时切磋,这次我要你安排道场里最厉害的高手跟他过招。不是点到为止,是真打。我要看看他的极限在哪里。”
“万一伤到”
“受伤总比没命好,如果他连道场的高手都对付不了,怎么对付医院的那些便衣警察?”
千夏沉默了几秒,点头:“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
“还有,打完架,带他去泡泡温泉,放松一下。我看他最近神经绷得太紧了。”
“中村先生,您好像很关心他?”
“惜才而已,好了,你回去吧。明天的事,安排好。”
千夏起身,鞠躬,退出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中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东京。
“李晨啊李晨,你可别让我失望。”
同一时间,小林家。
李晨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
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梦境里——白色的雾气,温泉池,还有那些穿和服的女人。
但这次不一样,女人更多了,不是几个,是几十个,穿着不同颜色的和服,跪在长廊两侧,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桑,欢迎回来。”
为首的是小百合,但她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候变成理惠,有时候变成美雪,有时候甚至变成冷月?
李晨想摇头,但身体动不了。
女人们围上来,香气浓郁得让人窒息。
手在他身上游走,温热的唇贴上来,柔软的躯体缠上来
“李桑,放松”
“把一切都交给我们”
李晨想抗拒,但欲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理智。感觉自己沉下去,沉进温泉水里,沉进柔软的怀抱里
突然,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是郭彩霞。
老太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李晨,你在干什么?”
李晨猛地惊醒。
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他喘着粗气,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又做这种梦了。
来日本后,这已经是第三次。每次都差不多——温泉,女人,欲望,然后突然惊醒。
李晨下床,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想起师父说过的话:“练武之人,最怕心魔。心魔一起,功夫就废了。”
心魔?
李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因为压力太大?
还是因为在日本这段时间,见了太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些高级会所,那些温柔的女人,那些唾手可得的享受
不。
李晨摇摇头。
可为什么老是做这种梦?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李晨走回房间,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但睡不着了。
干脆起来,打开中村给的那个牛皮纸袋,重新看那些资料。
医院平面图,值班表,便衣警察的信息
看着看着,李晨发现一个问题——资料里标注的便衣警察换班时间,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故意给人看的。
而且,重症监护室的位置,虽然防守严密,但逃生路线却设计得很“合理”——就像有人专门留了一条路。
李晨皱起眉头。
中村说过,这次任务是考验。
但如果只是考验,有必要设计得这么复杂吗?还是说考验背后,还有别的目的?
李晨想起郭彩霞的话:“中村这个人亦正亦邪,他拜托的应该不是什么大恶之事,你自己衡量。”
衡量。
怎么衡量?
李晨放下资料,走到窗前。东京的夜晚从来不真正黑暗,总有一些地方亮着灯,像这座城市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就这样站着,一直站到天色微亮。
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手机响了。是千夏发来的信息:“李桑,早上好。中村先生让我陪您再去一趟宫本道场,说安排了高手跟您切磋。您什么时候方便?”
李晨看着信息,回复:“一小时后,道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