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地,宫本剑道馆。
清晨七点,道场里已经传来竹剑击打的脆响和学员们的呼喝声。
李晨跟着千夏走进道场时,宫本正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竹剑,指导两个年轻学员的姿势。
“手腕要稳!剑不是用手臂挥的,是用腰!”宫本的声音洪亮,六十八岁的人,精气神像四十岁。
看见李晨和千夏进来,宫本拍了拍两个学员的肩膀:“自己练,练不好中午不许吃饭。”
两个学员苦着脸应声,转身继续对练。
宫本走过来,上下打量李晨:“李桑,又见面了。听说你上次回去后,一直在琢磨剑道?”
李晨点头:“宫本老师指点的‘剑心’,我一直在想。”
“光想没用。”宫本转身朝道场深处走去,“今天给你找了个好对手。”
道场最里面有个单独的小房间,门关着。
宫本拉开移门,里面跪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岁,寸头,穿着黑色剑道服,膝上横放着一柄竹剑,闭着眼睛,呼吸悠长。
听见开门声,男人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李晨感觉空气都凝滞了。
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寒冬腊月的井水,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只有纯粹的杀气。
“这位是山田。”宫本介绍,“全日本剑道大赛连续五届冠军,十年前退役,现在是警视厅特殊急袭部队的格斗教官。”
山田站起来,身高足有一米八五,比李晨高了半个头。他没有鞠躬,只是微微点头:“李晨?中村先生说,你很能打。”
李晨看着山田的手——虎口的老茧厚得像树皮,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这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山田先生,请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中村先生交代,让我全力出手。你要是扛不住,早点认输,免得受伤。”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狂。但山田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千夏皱眉:“山田教官,切磋而已,没必要”
“千夏小姐,中村先生说,如果我不全力出手,就是看不起他,也看不起这位李桑。我不想得罪中村先生,所以只能全力以赴。”
李晨笑了:“山田先生,您尽管出手。受伤是我技不如人,不怪您。”
山田盯着李晨看了三秒,点头:“好,换衣服吧。”
十分钟后,两人站在道场中央。
其他学员都被清出去了,只有宫本和千夏在场边观战。道场的门窗关着,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柱。
山田持剑,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插图——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剑尖对准李晨的咽喉。
李晨也摆出自然门的起手式,但右手虚握,模仿持剑的姿势。他没正儿八经练过剑道,但功夫相通,万变不离其宗。
“开始。”
话音未落,山田动了。
快!
李晨只看到一道黑影扑面而来,竹剑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侧身闪避,竹剑擦着胸口掠过,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
还没站稳,第二剑已经到了——直刺咽喉。
李晨仰头,竹剑贴着下巴划过。顺势后退,山田却如影随形,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剑剑连环,密不透风。
“好快!”千夏忍不住低呼。
宫本沉声道:“山田的‘疾风斩’,全日本能接住三剑的不超过十个人。”
场中,李晨已经退了七步。
完全被压制了。
山田的剑太快,太准,每一剑都指向要害,而且剑与剑之间几乎没有间隙。
李晨只能闪避,连反击的空档都找不到。
第八剑,山田的竹剑劈向李晨左肩。
这次李晨没躲,右手上抬,用小臂硬接了这一剑。
“啪!”
竹剑打在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李晨手臂一麻,但趁机向前踏了一步,左手成爪,扣向山田手腕。
山田手腕一抖,竹剑翻转,剑柄砸向李晨手背。
李晨收手,山田的剑顺势横扫,目标是腰部。
这一剑躲不开了。
李晨咬牙,腰腹用力,硬生生向后弯折。竹剑擦着腹部掠过,道服被划开一道口子。
“好险!”千夏握紧拳头。
李晨趁机翻滚拉开距离,站起来时,额头已经见汗。
山田没有追击,站在原地,剑尖下垂:“李桑,你的功夫不错,但不够。剑道讲究一击必杀,你闪避太多,反击太少。”
李晨喘着气,没说话。
他在观察。
山田的剑快,但并非无迹可寻——每次出剑前,肩膀会微微下沉;每次变招,右脚会先动;每次追击,呼吸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这些细节很细微,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李晨从小练自然门,师父教的第一课就是“观微”——观察细微之处,把握先机。
“再来。”李晨说。
山田动了。
还是疾风斩,还是快如闪电。但这一次,李晨不再一味闪避。
第一剑劈来,李晨侧身,右手顺势在竹剑上一搭,借力打力,让剑势偏了三寸。
山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第二剑更快。
李晨这次不退反进,贴身近战。竹剑长,贴身就不好使。山田不得不收剑,改用剑柄攻击。
两人瞬间过了七八招,拳脚相交,啪啪作响。
“聪明。”宫本点头,“知道扬长避短。”
但山田毕竟是剑道冠军,近战也不弱。左手松开剑柄,一掌拍向李晨胸口。李晨格挡,山田右手竹剑横扫,逼李晨后退。
距离又拉开了。
山田重新持剑,眼神更冷:“李桑,你让我认真了。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话音未落,山田的剑势变了。
不再是疾风斩的快,而是一种沉——剑慢了下来,但每一剑都重若千钧。剑未到,风压先至,刮得人脸疼。
李晨接了两剑,手臂发麻。
第三剑,山田双手握剑,高举过头,然后狠狠劈下。
这一剑太猛,李晨不敢硬接,只能向右侧闪。但山田的剑在半空中突然变向,由劈变扫,拦腰斩来。
变招太快,太突然。
李晨瞳孔一缩,脑子里闪过师父的话:“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快不是唯一,真正的杀招,是出乎意料。”
想起山田之前的动作——肩膀下沉,右脚先动,呼吸停顿。
这一次,山田的肩膀没有下沉,右脚也没动,呼吸根本没有停顿!
这一剑是虚招!
电光石火间,李晨没有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竹剑扫来,李晨腰腹用力,身体后仰,竹剑擦着腹部掠过。同时,右手探出,抓向山田握剑的手。
山田一惊,想收剑,但晚了。
李晨的手已经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捏。山田吃痛,手指一松,竹剑脱手。
但山田不愧是高手,竹剑脱手的瞬间,左手接住,反手一剑刺向李晨胸口。
李晨松手,后退。
两人分开,山田的竹剑指着李晨,李晨空手站着,胸口微微起伏。
道场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好。”山田突然开口,收起竹剑,“李桑,你赢了。”
李晨一愣:“我还没”
“在剑道上,武器脱手就是败。”山田说,“而且你刚才那一抓,如果用的是真剑,我的手腕已经废了。”
宫本走过来,看着李晨,眼神复杂:“李桑,你最后为什么不躲那一剑?”
“因为那一剑是虚招,山田先生的剑很快,但真正的杀招不是快,是虚实结合。他前几剑都是实招,让我形成思维定式,以为这一剑也是实的。但其实这一剑看着猛,留了三分力,随时可以变招。”
山田盯着李晨:“你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剑道我不懂,但功夫相通。真正的杀招,不会这么‘明显’。”
山田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李桑,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只交手一次,就能看出我的剑路。如果你练剑道,三年,不,两年,就能拿全国冠军。”
“山田先生过奖了。”
山田走到墙边,拿起另一柄竹剑,扔给李晨,“来,我用你的招式,跟你打一场。”
李晨接住竹剑,愣了:“我的招式?”
“对。”山田摆出起手式,但这次不是标准的剑道姿势,而是自然门的起手式。
李晨瞳孔一缩。
山田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再是剑道的快,而是自然门的快——步法灵活,身法飘忽,剑路刁钻。
第一剑刺来,李晨格挡。但山田的剑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绕过格挡,刺向肋部。
这是自然门的“缠丝劲”,用剑使出来,威力更大。
李晨后退,山田紧追。两人以快打快,竹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他在学李桑的功夫!”千夏惊呼。
宫本沉声道:“不,他在‘还’——用李桑的功夫,打李桑自己。”
场中,李晨越打越心惊。
山田用的确实是自然门的招式,虽然有些生疏,但精髓把握得很准——借力打力,以巧破力,虚实结合。
更可怕的是,山田把这些招式融入剑道,形成了一种全新的风格。
第十招,山田的竹剑刺向李晨面门。李晨侧头躲过,山田手腕一翻,剑身拍向李晨侧脸。
这一下要是拍实了,鼻梁骨都得断。
李晨向后仰,同时右手竹剑上挑,格开山田的剑。但山田的剑像有生命一样,被格开后顺势下劈,目标是肩膀。
躲不开了。
李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我,这一剑会怎么变?
想起刚才山田的虚招,想起自然门的“听劲”,想起师父说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电光石火间,李晨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
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右手松开,竹剑脱手。
竹剑在空中翻转,李晨左手接住,然后用和山田一模一样的招式,一剑刺向山田咽喉。
山田的剑还在下劈,李晨的剑已经到咽喉了。
如果这是真剑,山田已经死了。
山田的剑停在半空。
道场里死一般寂静。
李晨收剑,后退一步,鞠躬:“承让。”
山田看着李晨,看了很久,然后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山田把竹剑扔在地上,“李桑,你不但会学,还会用。用我的招式打败我,这是对我最大的尊重。”
宫本走过来,拍拍李晨的肩膀:“李桑,你今天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料。”
“宫本老师过奖了。”
“山田是全日本顶尖的剑道高手,你能在他手下撑过十招,已经很了不起。能看破他的虚招,更了不起。但最了不起的,是你能在战斗中学习,用对手的招式反击——这种天赋,万中无一。”
千夏走过来,递给李晨一条毛巾:“擦擦汗。李桑,你刚才太厉害了。”
李晨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其实他后背也湿透了,刚才那一战,看似只打了十几分钟,但消耗比跑个马拉松还大。
山田换了衣服回来,递给李晨一张名片:“李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来日本,随时找我。我请你喝酒,咱们好好聊聊功夫。”
李晨接过名片:“谢谢山田先生。”
“别客气。”山田拍拍李晨的肩膀,“对了,中村先生让我转告你,他在老地方等你。关于那件事你已经通过了考验。”
“通过了?”
“对。”山田笑了,“其实今天这场比试,才是真正的考验。你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还能反击,说明你有能力完成那件事。中村先生可以放心了。”
宫本在旁边补充:“李桑,中村那个人,做事喜欢留后手。他让你去做的,一定是大事。你小心点。”
李晨点头:“谢谢宫本老师提醒。”
从道场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千夏开车送李晨回小林家,路上一直没说话。等红灯时,她才开口:“李桑,你刚才是怎么想到用那招的?”
“哪招?”
“就是最后那招,松开剑,换手刺喉,那一招太险了,万一失手,你就输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间,感觉应该那么做。”
“感觉?”
“对,千夏,你练剑道,应该知道‘剑心’是什么吧?”
千夏点头:“剑心即人心。心静,剑就稳;心乱,剑就乱。”
“那如果心不静,也不乱,只是空呢?什么都不想,只是凭着本能出手。”
千夏愣了愣,然后笑了:“李桑,你说的那种境界,叫‘无我’。全日本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剑士,不超过五个。”
“无我”李晨喃喃重复。
也许吧。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什么都没想。没有胜负,没有生死,只是纯粹地反应。
就像师父说的:“功夫练到深处,不是你在用功夫,是功夫在用你。”
车子停在小林家楼下。
李晨下车前,千夏叫住他:“李桑,明天去见中村先生,无论他让你做什么都请一定小心。中村先生虽然看重你,但他毕竟是极道的人。”
李晨看着千夏,从她眼里看到了真诚的担忧。
“谢谢,千夏。我会小心的。”
回到房间,李晨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想给冷月发个视频,看看念念。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又放下了。
算了,等下再说。先理理思路。
今天这场比试,看似只是切磋,但李晨知道,这背后有深意。
中村让山田这样的高手来试探他,说明那件事非同小可。山田说“通过了考验”,意思是明天就要知道任务的具体内容了。
李晨想起中村的话:“事成之后,再给你五百万。另外,我会帮你解决在日本的所有麻烦——包括郭彩霞的安全。”
为了郭阿姨,为了能早点回家,这个任务必须接。
但接之前,得想清楚——中村到底要干什么?救北村一郎,真的只是为了兄弟情吗?
还有北村手里的“昭和秘档”,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中村花这么大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