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旺角,夜里十一点半。
龙叔那辆黑色的奔驰s500缓缓驶入砵兰街,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李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霓虹灯牌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夜总会”“桑拿”“指压”“一楼一凤”。
街上人很多,男男女女,各种肤色,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
“这里就是香港的红灯区。”龙叔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雪茄,“砵兰街,庙街,湾仔骆克道,油麻地上海街香港这样的地方,十几个。”
车子开得很慢。
路边不时有穿着暴露的女人朝车子招手,有些站在楼梯口,有些坐在临街的玻璃窗后面。
李晨数了数,不到一百米,至少看到了二十多个。
“跟东莞比怎么样?”龙叔问。
李晨想了想:“东莞集中,规模大。一个场子几百个姑娘,一条街几十家场子。香港这里,分散,但更公开。”
“公开就对了。”龙叔笑了,“香港最大的特点,就是‘公开’。欲望这东西,人人都有,藏着掖着没用,不如摆到台面上,定好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
车子在一栋旧楼前停下。
楼不高,七层,外墙贴着粉红色的瓷砖,招牌上写着“丽晶桑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4小时,各国佳丽”。
“走,带你去看看香港的‘正规军’。”龙叔熄了火,推门下车。
两人走进大楼。
一楼大堂装修得还算体面,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
看见龙叔,其中一个立刻站起来,笑容满面:“龙叔!好久没来了!今天几位?”
“两位,找个安静的房间,按个摩,聊聊天。”
“好好好,马上安排!”
电梯上到四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仿制的西方油画,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香薰和消毒水的混合味道。
服务生带他们进了一个包间,不大,但干净,两张按摩床,一个小茶几,还有独立的淋浴间。
“龙叔,李生,先换衣服。技师马上到。”服务生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李晨换上桑拿服,躺在按摩床上。龙叔点了支雪茄,靠在床头。
“李晨,你觉得香港跟日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日本规矩多,讲究仪式感。香港,直接,实用。”
“说到点子上了,日本的色情业,法律上其实是违法的,但没处罚措施。所以他们搞出各种花样——风俗店、泡泡浴、援助交际,表面上看不是卖淫,实际上都是换汤不换药。为什么要这么绕?因为要维持‘表面干净’。”
敲门声响起,两个女技师进来。
都是三十岁左右,一个菲律宾籍,皮肤黝黑,身材丰满;一个越南籍,瘦小,眼睛很大。两人用生硬的粤语打招呼:“老板好。”
龙叔摆摆手:“先按摩,用点力,这几天肩膀酸。”
技师开始工作。
龙叔继续说:“香港不一样。香港有电影分级制度,3级片就是3级片,明明白白告诉你,十八岁以下不能看。红灯区就是红灯区,一楼一凤就是一楼一凤,不藏着掖着。为什么?因为香港这座城市,最核心的哲学就是——尊重人的欲望。”
李晨感觉到技师的手在背上用力按压,确实专业。
想起东莞的那些场子,虽然规模大,但总有种“地下”的感觉,见不得光。
“欲望是天生的,吃饭是欲望,赚钱是欲望,想女人也是欲望。一味的禁止,只能让欲望扭曲,变成更脏的东西。你看那些表面上最干净的国家,背地里往往最脏。”
“那东莞之前扫黄”
“扫黄没错,但要分怎么扫,东莞的问题是,太集中,太招摇,惹了不该惹的人。但你要说完全禁止,可能吗?几千年的行业,禁得掉吗?只会让价格更高,风险更大,逼良为娼的事更多。”
菲律宾技师用英语问:“老板,力度可以吗?”
“可以,就这样。”龙叔用英语回答,然后转回粤语,“李晨,你知道香港为什么能成为国际金融中心吗?”
李晨摇摇头。
“因为香港尊重规则,也尊重人性。”
“金融是什么?就是贪婪和恐惧的游戏。香港允许你贪婪,也允许你恐惧,但定好规则——信息披露要真实,内幕交易要坐牢,市场操纵要重罚。在这个规则内,你随便玩。”
“色情业也一样。香港允许这个行业存在,但定好规矩——不能逼良为娼,不能有未成年人,要定期体检,要交税。在这个规矩内,你合法经营,政府保护你。出了规矩,警察抓你。”
越南技师小声说:“老板,要不要加个钟?我们还有特色服务。”
龙叔笑了:“不用了,今天就按摩。李晨,你要不要?”
李晨摇头:“不用。”
“看见没?”龙叔对技师说,“这就是规矩。客人说不,就是说不。强迫客人,就是坏了规矩。”
两个技师点点头,继续按摩。
“日本现在有个词,叫‘低欲望社会’。年轻人不想买房,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连性欲都低了。为什么?因为社会太压抑,上升通道堵死了,年轻人看不到希望。没希望,就没欲望。”
“香港呢?”李晨问。
“香港不一样。”龙叔坐起来,技师赶紧递过毛巾,“香港是国际城市,背靠祖国,面向世界。年轻人有出路——可以去内地发展,可以去海外闯荡,可以创业,可以打工。有出路,就有希望。有希望,欲望就不会死。”
“欲望不是坏事。人有欲望,才会奋斗,才会创造。香港最大的优势,就是承认这一点——尊重人的欲望,合理引导,激发人的创造力和活力。你看香港的股市,楼市,乃至这家桑拿店,都是欲望催生出来的。”
按摩结束。
龙叔穿上衣服,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千元港币放在茶几上:“小费。告诉你们经理,下次我来,还找你们。”
“谢谢龙叔!”两个技师鞠躬离开。
两人下楼,回到车上。龙叔没有立刻开车,而是点了支雪茄,看着窗外的夜景。
“李晨,你这次回来,是真要跟赵育良碰一碰,对吧?”
“他约我明天在东莞见面。”
“赵育良那个人我跟他打过交道。表面上已经退休了,实际上深不可测。他懂人性,懂欲望,懂怎么利用人的弱点。”
“龙叔觉得,我该怎么对付他?”
“不是对付,是理解。”龙叔转头看着李晨,“赵育良就像香港这座城市——承认欲望,利用欲望,在欲望中制定规则。你要赢他,就得先理解他的规则。”
车子缓缓驶出砵兰街。
街边的霓虹灯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但那些光影,那些人群,那些赤裸裸的欲望展示,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李晨,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让我看香港的另一面?”
“不止,我是想告诉你,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是欲望博弈。东莞有东莞的江湖,日本有日本的江湖,南岛国有南岛国的江湖,香港有香港的江湖。你要走的这条路,得学会在不同的江湖里,找到共同的规则。”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朝新界方向开去。
窗外是璀璨的维多利亚港,高楼大厦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一片金色的星空。
“龙叔,”李晨看着窗外,“你说香港尊重欲望,那赵育良在南岛国挖金矿,也是为了欲望——赚钱的欲望,权力的欲望。这有错吗?”
“欲望没错,但手段有对错,赵育良如果按规矩来,合法开采,利益共享,没人会说不对。但他如果为了欲望不择手段,隐瞒细菌基地的事,拿十万岛民的生命冒险那就是坏了规矩。”
“江湖的规矩?”
“不只是江湖的规矩,是做人的底线,李晨,你记住——人可以贪婪,可以好色,可以争权夺利,但有一条线不能跨:不能拿无辜者的性命当筹码。跨了这条线,就不是江湖人,是畜生。”
李晨沉默了。
想起南岛国那些淳朴的岛民,想起琳娜清澈的眼睛,想起陈青山九十二岁还坚守的理想。
这条线,他得守。
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信任他的人。
车子开到新界的一处别墅区。
龙叔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今晚住这儿,明天我让人送你去口岸。赵育良约你三点,你两点半到,别迟到,也别太早。”
两人下车。别墅很安静,院子里种着榕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走进客厅,龙叔打开酒柜,倒了杯威士忌:“最后一句话——明天见赵育良,别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说话,你听着;他出招,你接着。但记住你的底线,记住你为什么去南岛国,为什么回来。”
李晨接过酒杯:“谢谢龙叔。”
“不用谢。”龙叔举起酒杯,“干杯,为了欲望和底线都能守住的人生。”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
夜深了。
香港这座欲望之都,依然灯火通明。砵兰街的霓虹,中环的摩天楼,维多利亚港的游轮,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人的欲望,城市的活力,规则的博弈。
而明天,在另一座城市,另一场博弈即将开始。
李晨站在别墅的阳台上,看着远方的灯火,手里握着琳娜送的贝壳护身符。
欲望,底线,江湖,道义。
这条路,他得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