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队申请书是何粥粥用宿舍打印机打的。a4纸,宋体五号,格式工整,措辞官方。理由栏只写了四个字:家庭原因。下面是她模仿哥哥笔迹签下的名字——何远。指尖因为用力,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她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队服外套内侧的口袋。布料贴着胸口,纸张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上午的训练照常。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队友偶尔的交流声,混杂着空调的冷气和设备散热的气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何粥粥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位置,戴着“hez”的id,和他们一起训练了。
她操作得异常专注,甚至比平时更稳、更准。最后一次了,她想。最后一次和星星队长配合,最后一次守护他的背后,最后一次……以“何远”的身份,坐在这里。
周星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训练间隙,他的目光几次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何粥粥始终低着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侧键。
训练结束的提示音响起。何粥粥深吸一口气,缓缓摘下耳机。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陈浩和李昊在争论刚才一波团战,王宇在吐槽版本改动,张锐在约晚上开黑。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她眼眶发酸。
她站起身,走到训练室前方的白板前。陈浩正在擦掉上面的战术图,看到她过来,随口问:“何远,有事?”
“嗯。”何粥粥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她能感觉到,训练室里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包括……那道来自角落的、沉静而极具存在感的视线。
她没敢回头,只是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退队申请书,递到陈浩面前。
“社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稳,像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这是我的退队申请。”
话音落地的瞬间,训练室里所有的声音——争论声,吐槽声,约战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也停滞了。只有空调出风口还在徒劳地嘶嘶送着冷气。
陈浩擦白板的动作僵在半空,手里的板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何粥粥手里那张纸,又看看她苍白平静的脸,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退……退队?”李昊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惊愕而拔高,“远哥你开什么玩笑?!”
“就是!退什么队啊?马上全国赛了!”王宇也急了。
“何远,你搞什么?”张锐从座位上跳起来。
陈浩终于回过神,他接过那张纸,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目光扫过上面工整的字迹,落在“家庭原因”四个字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何远,”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声音沉了下去,“你认真的?理由呢?就这四个字?到底出了什么事?家里遇到困难了?我们可以帮你!”
“对啊!有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是不是谁给你气受了?你说!”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解和急切。他们一起打过那么多场比赛,熬过那么多个通宵,拿过冠军,经历过低谷。starstor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社团,一支队伍,更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是汗水与梦想交织的家。何远,这个平时话不多、但操作意识顶尖、关键时刻总能站出来的辅助,早已是他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突然要退队,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何粥粥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尖。那些关切焦急的话语,像一根根温暖的针,扎进她冰冷的心底,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她不敢看他们,不敢看他们眼中真实的担忧和挽留。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心软,就会崩溃,就会说出一切。
“抱歉。”她只能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真的是……家庭原因。我必须回去。”
“必须回去?”陈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上前一步,逼近何粥粥,试图从她低垂的脸上找出端倪,“何远,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什么性格我清楚。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你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退队。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是啊远哥,你说啊!”
“是不是缺钱?我们给你凑!”
“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
队友们情绪激动,训练室里的气氛紧绷得几乎要爆开。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像一把利刃,骤然劈开了这团喧嚣的、带着暖意的混乱。
“理由?”
是周星星。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人群外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质问或挽留,只是平静地看着何粥粥,又扫了一眼陈浩手里那张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让人心悸的暗流。
何粥粥的心脏因为他这两个字而狠狠一缩。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周星星的视线。那目光太深,太静,像两口寒潭,要将她吸进去,溺毙。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重复着那个苍白无力的借口:
“家庭原因。”
周星星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嘈杂声都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屏息等待着。
然后,周星星动了。
他上前一步,直接从陈浩手里抽走了那张退队申请书。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陈浩愣了一下:“星星?”
周星星没理他,也没看手里的纸,目光始终锁定在何粥粥脸上。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收紧。
就在何粥粥以为他要质问,要反驳,或者至少会说点什么的时候——
“嘶啦——!”
一声清晰刺耳的纸张撕裂声,在寂静的训练室里骤然炸响!
周星星面无表情地,用双手,将那张退队申请书,从中间,狠狠撕成了两半!然后,对折,再撕!动作快而决绝,碎纸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像一场苍白而冰冷的雪,飘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说不出话来。
周星星松开手,任由最后一点纸屑飘落。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起眼,看向何粥粥。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独断。
“不准。”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两块沉重的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也砸在何粥粥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不准。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没有余地。只是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撕碎了她的退路,也撕碎了她所有试图维持平静的伪装。
何粥粥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白色的碎纸屑,看着周星星冰冷而决绝的脸,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他刚才那声清晰的撕裂声,和那两个冰冷的字眼,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