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的房间很小,很旧,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依旧未停的雨声,和城市模糊的光晕。只有床头一盏瓦数很低的壁灯,散发着昏黄暗淡的光,勉强照亮房间一角。
何粥粥蜷在靠墙的单人床上,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周星星的黑色外套。外套已经完全湿透,冰冷,沉重,布料因为浸水而变得僵硬,摩擦着她同样湿透、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阵不适的战栗。但她没有脱下来,也没有去洗个热水澡。她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那件外套的领口。
外套上有很淡的、属于周星星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一点点烟草的涩,还有雨水浸透后的、清冷的湿意。这气息,和他最后那句冰冷决绝的“别让我看见你”,以及他转身走进雨夜、没有回头的背影,反复交织,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深处传来的、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冷和颤抖,提醒着她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一切。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一遍遍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赛场上刺眼的红色灯牌和对比图,自己对着麦克风颤抖的坦白和道歉,周星星握住她手腕说的“别怕”,暴雨中昏暗的小巷,他捡起束胸带时沉静的眼神,他近乎泣血的诘问,她未说完的“真的”,以及最后,他脱下外套裹住她,说“今晚你住宾馆”,和那句将她彻底打入冰窖的“别让我看见你”。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烙印,烫在她的神经上,清晰得可怕。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从沉沉的墨黑,渐渐透出一丝灰白。雨似乎小了些,但淅淅沥沥的声音依旧敲打着玻璃窗,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悲伤的叹息。
何粥粥动了一下,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僵硬得发疼。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和未散的疲惫。目光空洞地落在房间另一面斑驳的墙壁上。
她想动一动,至少把这件湿透沉重的外套脱下来。但手指刚碰到拉链,就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仿佛脱下这件外套,就真的切断了和他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无形的联系。
她最终还是没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外套领口,试图汲取那一点点早已散尽的、微弱的余温。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外套内侧、胸口位置的口袋里,似乎有个硬物,硌着她的脸颊。
她愣了一下,迟疑地伸出手,探进那个湿漉漉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长方形物体。塑料质感,边缘似乎有些磨损。
她将它掏了出来。
是一张校园卡。南方男子大学的校园卡。蓝色的卡面,因为浸水而颜色有些深,但上面的字迹和照片依然清晰。
照片上,是周星星。
应该是入学时拍的证件照。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理得很清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眉骨。他微微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锐利和……冷淡。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如今的模样,但少了这数月来,她所熟悉的、那些复杂的、时而烦躁时而沉静、时而冰冷时而……专注的眼神。
此刻照片上的他,眉眼冷峻,下颌线清晰,像一尊精心雕琢却毫无温度的玉像。更像昨夜最后,他对她说出“别让我看见你”时,那双在雨伞阴影下、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眼睛。
何粥粥握着那张湿透的校园卡,指尖冰凉。她盯着照片上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带来一阵迟滞的、深沉的钝痛。
原来,这才是最真实的他吗?剥离了队友、队长、室友这些身份,剥离了那些因她而起的混乱情绪之后,最原本的、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周星星。
而她,这个用谎言闯入他生活、搅乱他心绪、最终被他亲手驱逐的冒牌货,又算什么呢?一场荒唐的错误,一个需要被彻底清除的bug。
眼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照片上那张冷峻的脸。她用力眨掉泪水,将那张湿漉漉的校园卡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更亮了一些,雨声似乎彻底停了。死寂的房间里,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她终于动了。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外套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手机也因为淋雨而有些失灵,屏幕闪烁了几下,才勉强亮起。电量只剩可怜的一小格,未接来电和消息提示塞满了通知栏,大多是陌生号码和陈浩、李昊他们发来的,她一条都没有点开。
她直接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标注为“哥哥”的号码。
拨号。等待音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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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粥粥?”何远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焦急,“你在哪里?还好吗?我看到了新闻,打你电话一直不通,急死我了!周队长找到你了吗?他给我打过电话……”
“哥。”何粥粥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水。
电话那头的何远似乎被她的语气吓到,顿了一下,声音更加紧张:“粥粥?你……你怎么了?你在哪儿?我马上……”
“他知道了。”何粥粥再次打断他,目光空洞地盯着手中那张湿透的校园卡,照片上周星星冷峻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周星星。他什么都知道了。女扮男装,顶替你,所有的事。”
何远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传来。
“对不起……粥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何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不关你的事。”何粥粥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了无生气的麻木,“是我自己选的。我认。”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校园卡上移开,落在房间角落里那片最深的黑暗上,仿佛在对着那片虚空,也对着电话那头的哥哥,宣布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一切都结束了,哥。”
话音落下,电话两端,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在寂静中蔓延。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灰白的光线,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艰难地挤进这间狭小、潮湿、冰冷的房间,落在她身上那件同样湿透、冰冷、属于另一个人的黑色外套上,也落在她掌心那张湿漉漉的、照片上眉眼冷峻的校园卡上。
雨停了。但她的世界,依旧浸泡在昨夜那场永无止境的、冰冷的暴雨里。而那句“一切都结束了”,像一句最终的判词,为这荒唐的数月,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惨淡的、浸满雨水泥泞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