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宿舍。
雨已经停了,窗外是一片被冲刷过的、清冷的墨蓝色夜空,几颗零落的星子时隐时现。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湿冷气息,吹动了书桌上散乱的纸张,也吹得那盏没关的台灯灯罩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周星星坐在自己桌前,背对着门口,面对着窗户。他没开大灯,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将他半个身子笼罩其中,另一半则沉在阴影里,界限分明。
他已经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湿透的t恤和长裤早已被体温和室内并不算暖和的空气焐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带来黏腻不适的触感。头发也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他低垂的、看不清神色的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又或者,只是穿透了玻璃,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深夜城市的模糊声响,能听见……对面床铺,那无声的、巨大的空旷。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对面。
属于“何远”——不,属于何粥粥的床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是他早上出门前看到的那个样子。枕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电竞杂志,书页因为潮湿的空气而微微卷曲。床下,她的拖鞋还摆在那里,一只稍微歪了点。桌面上,除了基本的学习用品,还放着一个没吃完的半包苏打饼干,包装袋敞开着,露出里面焦黄色的饼干。
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仿佛她只是去了训练室,或者图书馆,很快就会回来,爬上那张床,拉上床帘,制造出一小片属于她自己的、安静的空间。
但周星星知道,她不会回来了。至少,在他说的“你哥回来之前”,不会了。
那句“别让我看见你”,是他说的。用最冷静、也最残酷的语气。他亲手将她驱逐出了这间宿舍,也驱逐出了……他视线所及的范围。
他应该感到解脱,不是吗?困扰他数月的谜团解开了,那个让他心烦意乱、自我怀疑的源头消失了。生活可以回到正轨,训练,比赛,一切都能恢复正常。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暧昧不清的细节,再也不用克制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再也不用因为一个人的去留,而如此……失态。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片被强行挖走的地方,空落落的,灌满了冰冷的夜风,比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的目光,从空荡荡的床铺,移到她桌上那半包饼干上。他记得,她有时训练晚了,会吃两块垫垫肚子,吃得很慢,很小口,像只仓鼠。他还说过她,吃零食影响状态。
现在,那半包饼干就那样敞开着,放在那里,无人问津。像她仓促离去、未曾收拾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残迹,无声地嘲笑着他此刻内心的荒芜。
周星星闭了闭眼,又睁开。他伸手,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他点开相册,里面大多是一些比赛截图和战术分析图。他手指滑动,很快找到了一个音频文件,命名很简单,只有一个日期,是直播事故那天的日期。
他点开。
短暂的静默后,是那段熟悉得刺耳的、清脆甜美的女声手机铃声。
“叮铃铃——!”
然后,是那句清晰的、柔软的、带着一丝惊慌的——
“喂?”
女性的嗓音。毫无伪装。属于何粥粥的本音。
周星星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按下了暂停键。那声“喂”戛然而止,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他自己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暂停的音频波形图,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小巷里那一幕——她蜷缩在屋檐下,浑身湿透,手里攥着湿透的束胸带,抬头看见他时,那双惊恐绝望、盈满泪水的眼睛。还有她未说完的那句“但是,我对你是真的……”
真的什么?
队友?兄弟?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一股混杂着烦躁、痛楚、和某种更深邃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他猛地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他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良久,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再看任何东西,只是长按电源键,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关机。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没有雨声,没有录音,没有那些不断回放的画面和声音。只有窗外清冷的夜色,和室内这片令人窒息的、充满了另一个人气息和痕迹的寂静。
周星星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僵硬。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微凉的夜风。然后,他走到自己床边,脱下身上半干、皱巴巴的衣服,胡乱扔在椅子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和长裤,躺了下去。
被子很凉。他侧躺着,面向墙壁,背对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闭上了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并未消失。赛场上的红灯牌,她苍白的脸和鞠躬的背影,暴雨中昏暗的小巷,湿透的束胸带,她泣不成声的“对不起”和未尽的“真的”,还有最后,他裹在她身上那件外套的触感,和她独自站在宿舍楼前、抱着外套、在雨水中颤抖的、单薄身影……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默片,在他紧闭的眼皮下,一帧一帧,无声而固执地循环播放。
他睁开眼。
眼前是墙壁模糊的纹理,和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没有焦距,也没有睡意。
就这样,一直睁着,直到窗外那片墨蓝色,被天边第一缕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灰白,悄然渗透,驱散。
天,快要亮了。
而这一夜,对周星星而言,漫长如永夜,且清醒得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