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何远归队了。尽管腿伤未愈，只能拄着拐杖旁观训练，但他作为“正主”的出现，以及那场在活动室里坦诚的道歉，多少驱散了一些starstor头顶关于“作弊”的阴云。组委会的调查还在继续，但至少，队伍的核心“造假”问题明确了，何远本人承担了主要责任，starstor的冠军资格暂时得以保留，只是后续处罚尚未可知。
但表面的危机缓解，掩盖不了starstor内部正在经历的、更深层的崩塌。
训练赛，对阵一支实力中游的队伍。starstor的阵容，上路陈浩，打野周星星，中路王宇，下路adc李昊，辅助位……空着。
是的，空着。何远腿伤无法上场操作，而新的辅助人选，迟迟没有定论。电竞社里不是没有其他辅助玩家，但水平参差不齐，和队伍的磨合更是需要时间。眼下这场训练赛，只能由一名替补队员临时顶上。
比赛开始。对线期还算平稳，但一到需要联动和配合的节奏点，问题立刻暴露无遗。
“辅助，眼！河道眼！”周星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硬，急促。
“哦、哦！马上！”临时辅助手忙脚乱地操纵英雄朝河道走去，插下一个视野守卫，位置却偏离了关键路口几码。
就这几码的差距，让对方打野从容绕开视野，配合中单，gank了王宇的中路，拿下一血。
“firstblood！”
“我的……”王宇懊恼地叹气。
“视野位置。”周星星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底下压抑的烦躁。他标记了一下刚才辅助插眼的位置，又标记了一下正确的位置。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注意。”临时辅助连连道歉。
但“下次”并没有改善。中期一波小龙团，周星星的打野找到绝佳切入时机，标记了对方adc。
“控ad，跟。”他言简意赅。
然而，临时辅助的控制技能，却因为紧张和预判失误，慢了零点几秒，而且角度偏了少许，只擦到了对方adc的边，没能形成有效控制。周星星的切入被迫中断，自己反而陷入对方阵中，虽然凭借高超操作换掉对方中单，但自己也被集火秒杀。团战溃败，小龙丢失。
“……”周星星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灰白的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凌乱。下颌线绷得很紧。
“哎，差一点……”李昊遗憾地嘟囔。
“是我的锅，技能放慢了……”临时辅助的声音都快哭了。
周星星依旧沉默。他退出死亡回放，切到数据面板，目光扫过辅助那一栏惨淡的参团率、控制命中率和视野得分。又切回游戏画面，看着地图上那些或明或暗、却总是不够关键的视野布置。
不对。全都不对。
节奏不对。走位习惯不对。技能释放时机不对。视野布控的思路不对。甚至……连在耳机里呼吸的频率，都不对。
没有那个能提前半步在他标记前就落下的控制，没有那个在他切入时永远如影随形的保护盾，没有那些刁钻又精准的视野，将黑暗的战争迷雾点亮，为他指引方向，也为他扫清障碍。
没有那个安静、专注、却总能和他思维同步，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最正确位置的人。
训练室里的空气，因为连续失误和低迷的气氛而显得异常沉闷。空调的冷气嘶嘶地吹着，却吹不散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休息十分钟。”陈浩作为社长，勉强打起精神宣布。
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摘下耳机，起身活动，喝水，低声交谈，气氛依旧凝重。
周星星没动。他依旧坐在位置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屏幕上定格的、惨淡的比赛数据。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紧蹙的眉头和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烦躁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黑。
陈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到周星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星星，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我们需要一个辅助。一个像……像何粥粥那样，不，像hez那样，有顶尖意识，能和你有默契的辅助。何远虽然回来了，但他的伤……而且，就算他好了，他的风格，恐怕也……”
陈浩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真正的何远，或许是个不错的路人玩家，但距离starstor首发、尤其是能跟上周星星节奏的顶尖辅助，还差得远。而这几个月，他们已经习惯了，或者说，依赖上了“hez”那种级别的辅助。
“hez的意识”，陈浩用了这个词。他下意识地，没有用“何远”，而是用了那个游戏id。仿佛那个id背后所代表的冷静判断、精准操作、和与周星星天衣无缝的配合，已经成了一个独立的、难以替代的符号。
周星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陈浩。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看不出情绪，但陈浩却被那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紧。
“hez……”周星星重复了一遍这个id，声音很低，像是在咀嚼这两个音节里所包含的所有意义——那些深夜的训练，激烈的比赛，默契的配合，无声的维护，还有小巷里崩溃的眼泪，和那句未说完的“真的”。
然后，他猛地转回头，看向屏幕。屏幕上，辅助位那个陌生的id，和惨淡的数据，像两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一股压抑了整场训练、甚至更久时间的、混杂着挫败、烦躁、不甘，和一种更深邃的、连他自己都恐惧的空落感的情绪，像终于找到出口的火山熔岩，轰然爆发！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训练室里骤然炸开！
周星星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下的电竞椅。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而他面前桌上那个价格不菲的机械键盘，被他用尽全力，狠狠掼在了桌面上！
键帽飞溅，弹簧崩出，塑料外壳裂开细密的纹路。巨大的撞击声让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下来，震惊地看向这边。
周星星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额角青筋隐现。他死死盯着那个被他摔坏的键盘，又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队友，扫过陈浩惊愕的脸，最后，落在那张空着的、属于辅助位的椅子上。
那目光里，有怒，有痛，有一种近乎于毁灭的烦躁，和更深沉的、无法填补的空洞。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猛地转身，撞开身后还没完全站稳的电竞椅，在所有人或惊愕、或茫然、或担忧的目光注视下，大步冲出了训练室。
门被狠狠甩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似乎都微微颤动。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地上那个碎裂的键盘，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暴戾而绝望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那个名为“hez”的辅助的离开，对starstor，尤其是对周星星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少了一个队友。
是缺失了最至关重要的一环。是失去了在赛场上，能与他灵魂共鸣的另一半。是心里某个地方，被硬生生挖走，留下一个鲜血淋漓、无论换上谁都无法填补的、冰冷而剧痛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