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粥粥离开学校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她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又失去水分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大部分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家里那个小小的、朝北的卧室里。窗帘总是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有时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壁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微的裂缝，看光影在上面缓慢移动，直到眼睛酸涩得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手机被她调成了静音，扔在抽屉最底层。她不敢看，怕看到关于“starstor”、“女扮男装”、“退赛”的新闻推送，怕看到陈浩、李昊他们发来的、带着担忧或责备的消息，更怕看到……那个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属于周星星的聊天窗口。
哥哥何远每天会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在门口问她要不要吃饭，或者试图跟她说说话，告诉她学校那边的情况，告诉她周星星似乎状态很不好，训练时发了很大的火。但何粥粥大多时候只是摇摇头，或者“嗯”一声，就把自己重新缩回那片寂静的壳里。
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里面灌满了冰冷的、名为“羞耻”、“愧疚”、“遗憾”和“失去”的铅水，沉甸甸地，拖着她不断下坠，坠入一片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深海。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的有些阴沉，不见阳光。何粥粥像往常一样蜷在椅子里，看着窗外那堵一成不变的墙。忽然，放在床头柜上的、家里的座机电话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回荡，惊得她身体一颤。她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粥粥啊，是妈妈。”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柔而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这几天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发消息也不回，妈妈很担心你。”
何粥粥喉咙一哽，鼻子瞬间就酸了。她努力稳住声音：“妈……我没事。手机……静音了，没注意看。”
“你这孩子……”母亲叹了口气，没有深究，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听你哥哥说了……学校那边的事情。你这傻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这种事也敢做……委屈你了，也吓坏了吧？”
母亲的关切像一把温柔的刀，轻易就划开了何粥粥强装的平静。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回应：“嗯……还好。”
“你哥还说，”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在学校里，有个男生……好像是你们的队长？对你挺照顾的。比赛出事的时候，还护着你是吧？”
周星星。
这个名字像一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烫在何粥粥心上，疼得她瞬间蜷缩起身体，手指紧紧攥住了冰凉的听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训练室里他冷淡的侧脸，赛场上他握住她手腕的手，天台上激烈的争吵，暴雨小巷中他沉静的眼神，他脱下外套裹住她的温度，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别让我看见你”。
照顾？护着？
或许曾经有过吧。在她还是“何远”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但现在……只有驱逐和厌恶。
“……嗯。”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他……是队长。对队员……都挺照顾的。”
“只是对队员吗？”母亲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样，声音放得更柔，“粥粥，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
喜欢？
这两个字，像惊雷，在何粥粥空荡荡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喜欢？她喜欢周星星？
那些因为他靠近而加速的心跳，因为他的肯定而暗自的欢喜，因为他的疏远而蔓延的恐慌，因为他的痛苦而感同身受的疼痛，还有在绝望边缘，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残缺的“但是，我对你是真的”……
不是喜欢，是什么？
是依赖，是仰慕，是并肩作战的情谊，还是……在谎言与真实夹缝中，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却无比炽热真切的心动？
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滑过她冰凉的脸颊，滴落在握着听筒的手背上，烫得惊人。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像以前无数次对母亲的试探那样，用“没有”、“别瞎说”搪塞过去。
但这一次，她说不出口。在经历了这一切，在失去了一切之后，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也无法欺骗电话那头，这个世界上或许唯一还无条件爱着她、担心着她的母亲。
听筒里，是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长久的、令人心碎的沉默。
母亲在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呼吸声通过电流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何粥粥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低语：
“喜欢……”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快流干了，才用更低、更轻、却更绝望的声音，补上了后半句：
“可是，妈妈……我不配。”
我不配喜欢他。
我只是一个用谎言闯入他世界的骗子，一个搅乱他心绪、给他带来无尽麻烦的灾星，一个被他亲手驱逐、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的、耻辱的印记。
我喜欢他，就像阴沟里的老鼠，痴心妄想地爱慕着天上皎洁的明月。除了玷污和阴影，什么也给不了他，也……不配得到他一丝一毫的注视。
电话那头的母亲，似乎因为她这句“我不配”而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是更长久的沉默。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温柔，却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心疼：
“傻孩子……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后面的话，何粥粥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握着听筒，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任由压抑了许久的、混杂着爱恋、愧疚、绝望和深深自卑的泪水，彻底决堤，汹涌而下，浸湿了衣袖，也浸湿了这个昏暗的、没有他的下午。
窗外的天，更阴了。乌云低垂，像是另一场暴雨，正在无声地酝酿、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