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暴雨夜的对峙，又过去了好几天。starstor的训练依旧在进行，但气氛沉闷得可怕。周星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训练时，他不再轻易发火，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和疏离，让所有人都感到无形的压力。他操作依旧犀利，指挥依旧精准，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一台被抽走了核心润滑剂的精密机器，虽然还在运转，却发出令人不安的、艰涩的摩擦声。
辅助位依旧没有合适的人选。临时顶替的队员换了几轮，但磨合效果都差强人意。每一次配合失误，每一次节奏断档，都像是在无声地强调着那个人的不可或缺，也像是在周星星心头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反复撒盐。
他摔坏的键盘，第二天就被陈浩默默换了个新的，一模一样的型号。但周星星用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键帽的反馈，轴体的声音，甚至键盘的重量和倾斜角度……都和他习惯的不同。或者说，和他这几个月来，和那个安静坐在他旁边、用着同样型号键盘的人，一起训练时，所习惯的那种感觉，不同。
烦躁感像潮水，一次次漫上来，又一次次被他用更冷的脸色、更长的训练时间、和更沉默的独处，强行压下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个被挖空的地方，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麻木，反而在每一次看到空着的辅助位，每一次听到队伍频道里陌生的声音，每一次复盘时看到那些拙劣的失误时，变得更加尖锐、更加疼痛、也更加……空洞。
他需要做点什么。否则，他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片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缺失，逼疯。
这天训练结束，队员们陆续离开。周星星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直到何远也拄着拐杖，慢慢挪到他旁边，迟疑地开口：“队长，那个……关于处分的事，社联那边……”
“把你妹联系方式给我。”
周星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在这空旷安静的训练室里，却清晰得突兀。
何远愣住了，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周星星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道：“队长，粥粥她……她已经退学了。而且，她说……她说不想再打扰你，也不想……”
“是我需要打扰她。”
周星星再次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稳。他没有看何远，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的屏幕上，上面是今天训练赛的惨淡数据。但他放在鼠标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何远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周星星的侧影，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线紧绷的弧度。周星星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但何远却从中听出了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于固执的决心。
不是质问，不是追究，也不是……他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而是“我需要打扰她”。
我需要。
这两个字，从周星星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于脆弱的重量。仿佛说出这句话，对他而言，比打赢一场艰难的比赛，更需要某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何远的心脏，因为这两个字，而狠狠地揪了一下。他想起了妹妹红肿的眼睛，绝望的泪水，和那句“我不配”。也想起了这几个月，周星星对“何远”那些不动声色的照顾，在流言四起时强硬的维护，在赛场上毫不犹豫的“别怕”，以及……最后那句冰冷的“别让我看见你”。
这两个人，一个在暴雨中独自离开，把自己缩进绝望的壳里，认定自己不配。另一个，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被那场“缺失”折磨得濒临崩溃，然后，在训练室的寂静里，用最平静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需要打扰她”。
何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避开了周星星的视线，声音有些发哽：“队长……粥粥她，可能……不会接你电话，也不会回你消息。她……她现在状态很不好。”
“我知道。”周星星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给我。”
何远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将何粥粥的手机号码，报给了周星星。
周星星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那串数字。他的动作很稳，但何远注意到，他输入号码时，指尖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存好号码，周星星没有立刻拨打，也没有发消息。他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新存的、没有备注名字的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情绪。
“谢谢。”他收起手机，站起身，对何远说。语气依旧平淡，但何远听出了一丝不同。
然后，周星星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外设包，背在肩上，转身走出了训练室。脚步沉稳，背影挺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何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却莫名地，松了那么一小口气，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他不知道周星星联系妹妹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这两个人之间那道被谎言、真相、暴雨和驱逐划开的深渊，似乎因为周星星这句“我需要打扰她”，终于有人，朝着对岸，试探着，伸出了手。
哪怕对岸的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敢接，甚至，早已转身离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训练室里只剩下何远一个人，和他那条打着石膏的、隐隐作痛的腿。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校园里渐次亮起的路灯，和远处城市璀璨的、却遥远的灯火。
希望，这一次，不会再是更深的伤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