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震动的时候,何粥粥正缩在客厅的旧沙发角落,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目光空洞的盯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哥哥何远去了医院复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一周多的时间,她依旧没能从那种行尸走肉办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像是一株被遗忘角落的植物,靠着本能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
震动声突兀的响起,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名字。
这几天,除了家人的电话,她几乎不接任何陌生来电,尤其是本地的。那些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好事者,也可能是她不敢想的人。
但这一次,手指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挂断。震动固执地持续着,一声,又一声,敲打在她寂静的心上。
最终,在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她几乎是闭着眼睛,按下了接听键,将耳机贴在耳边。
“嗯?”她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做好了听到任何难听的质问或被嘲笑的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即将挂断。
听筒里,是几秒钟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对方似乎同样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低沉熟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男声,清晰地穿透了电波,钻进她的耳朵,也狠狠的撞在了她的心上:
“为什么退学?”
何粥粥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又在耳膜里轰炸开来,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狂乱到几乎要碎裂的跳动声。
是周星星。
是那个在暴雨夜,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语气,对她说“别让我看见你”的周星星。
他打电话来了。用一个陌生的号码?问她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退学?”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和语言能力,都在这个措不及防的声音面前,彻底失灵。她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只有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冰冷的塑料外壳几乎要被她捏碎。
电话那头,周星星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立刻回答。他在短暂的沉默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也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说话。为什么退学?”
那命令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何粥粥被冻结的喉咙。她猛的吸了一口气,冰冷而浑浊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找回来一丝破碎的声音。
“没脸待了。”她听见自己用嘶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说出这短短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肉模糊的心口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和无法言说的羞耻。
没脸待了。在身份被当众揭穿,在谎言被血淋淋摊开所有人面前,再被他亲手驱逐之后,她还有什么脸,继续待在那个承载她数月伪装、恐惧、却也拥有过短暂热血和真实的校园?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会提醒她是个骗子,提醒她给他、给starstor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和耻辱。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时间更长。
何粥粥能听见他那边音乐的背景音,像是训练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又像是窗外的风声。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等待着下一句的审判,或者,直接挂断的忙音。
然而,周星星再次开口时,问出的却是另一个,让她措不及防的问题:
“你的电竞梦呢?”
何粥粥愣住了。电竞梦?她哪有什么电竞梦?那是哥哥的梦。
她只是一个顶替者,一个为了完成哥哥的梦想、不得不拿起鼠标键盘的冒牌货。她的“梦”,早在身份暴露那一刻,随着“何远”的名字,一起碎裂、崩塌了。
“你说要拿全国冠军。”
周星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不是质问、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陈述着一个她几乎已经遗忘的、谎言的夹缝中,也真实存在过、滚烫的瞬间。
何粥粥的眼瞳骤然收缩。她想起来了。
是在一个训练结束后的深夜,只有他们两人还在加练。她因为一个操作失误而懊恼不已,周星星罕见的没有毒舌,只是淡淡地说:“失误而已,下次注意。”
她当时看着屏幕上victory的字样,看着自己“hez”的id心里忽然涌出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脱口而出:“对长,我想拿全国冠军。和starstor一起。”
那是“何远”说的。但那一刻,坐在电脑前,感受到胜利的喜悦和对更强对手的渴望时,那份心情,那份想要变得更强,想要和身边这个人、和这支队伍一起站上更高舞台的冲动时真真切切的属于她何粥粥的。
只是后来,被越来越多的恐惧、伪装和即将到来的审判所淹没,被她自己刻意遗忘了。而现在,周星星用平静的语气,将这句几乎被她遗忘的、在谎言中真实生长过的“梦想”,重新挖了出来,血淋淋的,摆在她的面前。
眼泪,毫无征兆的,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盖在身上的薄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压抑的、破碎的抽泣,还是无法控制的,从喉咙里泄露出来,通过听筒,传到了电话那头。
她听见了。也听见了电话那头,周星星在听到她的哭声后,那几微不可闻的、骤然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但他没有挂断,也没有安慰。
只是沉默的、在那头等待着。背景音里那些模糊的声响,也消失了,仿佛世界只剩下这通电话,和电话两端,一个无声流泪,一个沉默倾听的两个人。
良久,何粥粥才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颤抖的不成样子的气音,对着话筒,也像是对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嘶哑的问:
“周星星你打给我到底想说什么?”
你到底,是来宣判我的罪行,还是来给我这荒唐的一切,一个真正的、彻底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