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视线落向桌面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份加急呈报的加密档案袋,封皮印着国安委技术评估中心钢印,右下角手写一行小字:“赵国栋|脑电波采集协议|有效期:近30日”。
他没碰它。
只是抬起左手,将腕表翻回正面。
表盘玻璃下,那根极细的蓝光指针,正以肉眼难辨的幅度,极其缓慢地,向“22:48”刻度偏移。
——那是kairos号雷达扫过渔船甲板的时刻。
也是,他约见李薇的时间。
滨海市脑科医院地下三层,神经电生理实验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李薇的侧脸上,像一层薄霜。
她没开主灯,只留了操作台上方一盏无影灯,光束精准压在显示屏上——那是一组叠合脑电图:左侧是秦振国生前最后三次门诊的原始eeg记录,右侧则是今晨病房里那位突发癫痫的年轻患者手写“白鹭”二字时同步采集的实时波形。
两列数据并排滚动,时间轴毫秒级对齐。
指尖悬停在触控屏上方,她缓缓放大θ波段——48hz附近。
来了。
两组曲线在同一毫秒节点陡然跃起,尖峰锐利如断刃,振幅偏差小于32,相位差稳定在±08毫秒内。
更诡谲的是,峰值出现时刻,与楚墨腕表“潮汐锚点”温度曲线跃升至-1802c的瞬间,严丝合缝。
不是巧合。是校准过的共振。
李薇喉间发紧,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直冲太阳穴。
她调出秦振国病历备注栏里一行小字:“患者自述近期频发幻听,声源定位模糊,疑似颞叶高频放电诱发——建议结合‘白鹭归巢’密语触发实验观察”。
白鹭归巢。
她忽然抬手,将两组脑电尖峰截图拖进音频分析软件,逆向转为声波频谱。
鼠标右键,选择“次声增强滤波”。
屏幕一闪。
一段低频嗡鸣被剥离出来——频率173hz,带宽极窄,持续时间恰好14秒。
它不刺耳,却沉得令人耳膜发胀,像深海巨兽在颅骨外轻轻叩门。
她猛地抬头,望向实验室角落那台待检的旧款便携式fnirs设备——外壳贴着一张褪色标签:“奥德赛号项目·神经接口兼容测试单元”。
标签右下角,印着一枚几乎被磨平的樱花徽记。
同一时刻,晶圆厂地下七层,白天正站在多光谱成像仪前。
宣纸平铺于真空吸附台上,边缘用纳米级夹具固定。
他没碰那卷被秦振国亲手焚毁又由林素娥拼回的“佛龛水印纸”,而是将昨夜复刻的仿古副本置于载物台中央。
紫外灯亮起,淡蓝荧光如活水漫过纸面——水印浮现,字迹清晰:“若见白鹭归巢,即焚此纸,启程北海”。
他皱眉。
太规整。
笔锋无滞涩,墨色无晕染,连纸纤维受热蜷曲的方向都过于一致。
他切换至近红外反射模式,再切x射线荧光扫描。
纸背显影。
一组细如蛛丝的十六进制编码浮现在纤维间隙——不是印刷,是蚀刻,深度仅08微米,需在500倍偏振光下才可辨识。
白天立刻调出奥德赛号冷却泵残件的三维模型,将编码输入频响仿真系统。
正是那台被拆解后藏于青岛港冷链柜夹层中的ri冷却泵所要求的唯一工况。
他静了两秒,忽然抓起桌角的加密卫星电话,拨通老周号码。
“秦振国批过的医疗设备进口清单,”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要所有标‘科研用途’的ri冷却系统——尤其是2022年q3到2023年q1之间,卢森堡供应商那批。”
电话那头沉默五秒,老周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有。共七单。其中四单,供应商是‘a dtech sà rl’法人代表栏,填的是‘佐藤健一’。”
白天手指一顿。
佐藤健一。
樱花国使者随行翻译,护照照片上周刚被飞鱼从东京港区idc-7b机房的访客登记库里扒出来——右耳垂有颗痣,位置、大小、与秦振国病历本扉页夹着的那张旧合影里某位“卫健委外事顾问”的耳痣,完全重合。
他慢慢放下电话,转身走向恒温柜,取出一只未开封的医用冷却液样本瓶。
瓶身标签印着a dtech的logo,底部一行小字:“含纳米级铁氧体悬浮颗粒,用于增强磁场梯度响应”。
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冷却液。是载体。
——不是设备进口。是植入。
——不是诊疗,是广播。
他没开瓶,只是将瓶子举到无影灯下,缓缓旋转。
光线下,液体内部泛起极淡的、金属质感的微光,像一群沉默游动的银鱼。
此时,滨海港地下指挥中心,楚墨正站在主屏前。
屏幕上,李薇刚传来的脑电比对报告正在加载。
白天解码的ri谐振参数,与老周同步发来的a dtech进口记录,已自动完成交叉标定,生成一条红色因果链。
他凝视着那条链末端的名字:佐藤健一。
指尖无意识摩挲腕表表壳内侧——那里,银灰色静电尘正微微发热,仿佛回应着三百公里外某台尚未启动的ri设备中,冷却液里悬浮的铁氧体颗粒,正悄然排列成阵。
楚墨缓缓抬手,切断所有外部通讯。
作战室陷入绝对寂静。
只有主屏右下角,一行新日志无声跳入视野:
他没点开详情。
只将目光投向窗外——天光已彻底破晓,铁青褪尽,浮出一线惨白。
而就在那片白光深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随着城市第一台开启的ri设备的预热嗡鸣,悄然苏醒。
滨海港地下指挥中心的空气,像凝固的汞。
楚墨没动。
腕表内侧那层银灰静电尘已不再发热,却仿佛在皮肤下搏动——一种迟滞、沉缓、与城市电网基频隐隐同调的震颤。
他盯着主屏上三组并行数据:李薇传来的双脑电尖峰共振图、白天解出的ri冷却泵谐振参数、老周标注出的七单“a dtech”进口记录。
三者交汇于一点:佐藤健一。
而那点之下,压着更冷的真相——秦振国不是叛徒,是诱饵;他焚纸、留谜、甚至主动诱发幻听,只为把“白鹭归巢”的密语,钉进所有监听者的认知惯性里。
他们以为他在藏密码。
其实他在校准频率。
楚墨忽然抬手,指尖划过主屏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划痕——那是三年前“潮汐锚点”原型机首次同步脑电时,他失手撞裂的屏幕镀膜。
当时没人懂,为什么非得用-1802c这个数值锁定神经相位。
现在懂了:不是温度本身,是它对应的热致磁畴翻转阈值。
而铁氧体悬浮液,在6372hz梯度场中,恰好会在-18c临界点完成定向排列,成为最隐蔽的生物天线。
“渡鸦”从不入侵大脑。
它只是轻轻拧动钥匙孔。
他转身,声音低得像刀鞘合拢:“通知白天,洁净室一级屏蔽启动。调‘磐石’特勤组b-7小队——全退役,无心理干预史,eeg基线稳定,签署过《非人道实验豁免备忘录》。”
停顿半秒,补充:“要活的对照组。不是测试设备,是测试人。”
三小时后,晶圆厂地下九层。
没有警报,没有灯光,只有恒温恒湿系统低沉的嗡鸣被压缩成单一频段,反复回荡。
白天站在观察窗后,看着三名特警平躺于仿制ri舱内。
舱体外壳已覆满μ金属箔与超导屏蔽层,内部却按奥德赛号原始图纸,复刻了全部梯度线圈布局。
唯一不同的是——冷却液换成了惰性硅油,而驱动电流,正由白天亲手编写的脉冲序列控制:每14秒一次阶跃,频率锁定6372hz,q值精确维持1894。
第一次扫描结束。
受试者a睁眼,目光空茫两秒,忽然开口:“白鹭归巢。”
声音平稳,无情绪,像复读机吐出预设指令。
受试者b在清醒状态下,用指甲反复刮擦金属床沿,留下七道平行刻痕——与李薇病房里那位患者划出“北海”二字的指压轨迹,完全一致。
第三次,楚墨亲自走进屏蔽舱。
他没躺下,只是将掌心贴在舱壁内侧一块未加屏蔽的传感贴片上。
刹那间,太阳穴突突跳动,耳中响起极微的173hz嗡鸣——不是听见,是颅骨在共振。
他闭眼,数心跳。
第七下时,舌尖无意识泛起苦味,如同李薇那杯凉透的咖啡。
他睁开眼,对讲机里传来白天压抑的嗓音:“楚总他们没被操控。是被‘唤醒’。就像硬盘休眠后,收到唤醒包。”
楚墨没答。
他慢慢收回手,指腹擦过舱壁——那里,一层极薄的冷凝水正悄然浮现,蜿蜒如泪痕,又迅速蒸发。
水汽消散处,金属表面映出他瞳孔深处一点幽微反光,像远海浮起的、尚未破冰的暗流。
窗外,天光正刺破云层。
第一缕惨白光线斜切进来,落在指挥中心主屏右下角。
同步开始时间:05:17:03。
倒计时,还剩17分59秒。
楚墨转身走向出口,风衣下摆掠过控制台。
就在他抬手推开合金门的瞬间,腕表表壳内侧,静电尘毫无征兆地——再度升温。
而三百公里外,青岛前湾港冷链监管中心的服务器机柜深处,某块硬盘扇区正微微发烫,其温度读数,恒定在-1800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