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方才与赤焰残识的交锋几乎抽干了她的灵力,可当指尖触到古树粗粝的树皮时,掌心银戒突然泛起温热,像是在推她向前。
她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将藤网般的灵力顺着指缝渗进树纹——那些被赤焰腐蚀的年轮正发出细碎的呻吟,像极了青竹村老槐被雷劈时的呜咽。
“别急。”她轻声对着树心说话,声音里还带着喘息,“我带你看新的春天。”
青虬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这位守了古树二十年的老者,此刻袖中那截枯枝正泛着幽绿的光,随着他手腕轻振,细碎的灵力如星子般坠入树缝。
苏蘅能清晰感觉到两股力量在树心交汇——她的藤网温柔地包裹住腐坏的脉络,青虬的灵力则像把钝刀,缓缓剥离那些黑褐色的毒瘤。
“轰——”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古树最顶端的枯枝突然颤了颤,一片指甲盖大的新叶顶破树皮,嫩得能滴出水来。
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墨绿的枝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在半空织成伞盖。
苏蘅仰起头,看见树心那汪清露正泛着翡翠色的光,每一滴都映着她发亮的眼睛。
“花苞!”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观众席突然炸开一片抽气声。
苏蘅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只见最高处的枝桠间,一粒裹着褐壳的花苞正缓缓裂开。
先是露出一线粉白,接着是半片花瓣,最后整朵花“噗”地绽开,像有人往深潭里投了颗石子,涟漪般的清香瞬间漫过整个演武场。
“是回音古梅!”玄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苏蘅回头,见这位总板着脸的老灵植师此刻眼眶发红,指尖颤抖着指向那朵花,“百年了百年前它最后一次开花,还是万芳主”他突然顿住,喉结动了动,从袖中摸出枚裹着红绸的玉简。
苏蘅接过玉简的瞬间,灵力如热流般窜进掌心。
她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着无数片段:雨中的花海、飘着药香的竹屋、还有个身着月白裙裾的女子,正踮脚给梅树系红绳——那是她在植物记忆里见过的,万芳主的身影。
“这是我当年跟着万芳主时记的。”玄真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她走的那晚说,总会有人带着慈悲和勇气来找这棵树。我等了二十年,原来”他突然别过脸去,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苏蘅捏紧玉简,喉间发暖。
她转头看向古树,此刻满树的花苞正次第绽放,粉白的花瓣落了她肩头一片。
萧砚不知何时站到了演武场边,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身上——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温度,像极了昨夜她灵力枯竭时,灵玉坠子里源源不断涌来的支撑。
“蘅儿。”青虬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抬手指向观众席。
苏蘅这才注意到,方才还议论纷纷的看客此刻全静了,连呼吸声都轻得像游丝。
最前排的县主夫人攥着帕子,眼泪把胭脂冲成两道红痕;几个年轻的灵植师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青石板——他们的灵力链正不受控地飘向古树,像孩子扑向母亲的怀抱。
“这是”苏蘅有些发怔。
“是共鸣。”青虬的枯枝轻点地面,“万芳主的花,本就该让所有爱草木的人心生向往。”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笑,哪还有半分方才咳血时的虚弱。
就在这时,后台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
苏蘅转头望去,只见柳影的身影闪过布帘,发间的银簪晃了晃,像是在示意什么。
她刚要开口,却见柳影冲她微微摇头,手指隐晦地戳了戳后台方向——那里有个穿墨绿官服的身影正猫着腰,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什么东西,腰间的评审令牌在烛火下闪了闪。
苏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刚要抬步,却被萧砚轻轻拦住。
男人的掌心覆在她后颈,灵力顺着大椎穴涌进来,带着几分安抚的温度:“先看古树。”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事,晚一刻查,更清楚。”
苏蘅深吸一口气,重新望向古树。此刻满树的梅花正落得纷纷扬扬,像下了场温柔的雪。
她忽然想起方才赤焰残识里的画面——那个被皇室逼到绝境的女子,最后望着这棵树说的话:“我把执念封在这里,等后来者来告诉我,值得吗?”
现在她知道答案了。风卷着梅香掠过演武场,吹得引魂灯的火苗直晃。
苏蘅抬起手,接住一片落梅。
花瓣上还凝着水珠,映着她的脸——那里面有前世的慈悲,有今世的坚韧,还有,终于握住命运的,笑意。
后台布帘被风掀起一角,烛火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柳影贴着廊柱缓缓挪步,耳尖还能听见演武场传来的惊叹声——那是古梅盛放的余韵。
她的目光锁定在最里间的书案后,那个穿墨绿官服的评审正背对着她,袖口沾着墨渍,手指慌乱地往怀里塞什么。
“大人这是在整理比试记录?”柳影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泠如泉。
男人浑身一震,转身时怀里的册子“啪”地掉在地上。
他喉结滚动两下,强作镇定:“柳姑娘怎的”话未说完,便见眼前银光一闪——柳影的银簪已抵住他咽喉,另一只手精准扣住他腕骨。
“劳烦捡起来。”柳影脚尖轻踢那本册子,发尾的珊瑚珠随动作轻颤,“我倒要看看,是多金贵的东西,值得堂堂评审大人躲在后台偷藏。”
男人额角沁出冷汗,腕骨被捏得发白,却仍梗着脖子:“这是官务”
“官务?”柳影弯腰拾起册子,指尖刚触到封皮便顿住——封皮内侧用密线绣着半朵霜花,花瓣边缘泛着暗红,正是霜影教的图腾。
她瞳孔骤缩,猛地翻开内页:第一页是苏蘅在青竹村培育解毒野菊的记录,墨迹新得能蹭脏指尖,分明被改过;第二页“县主怪病”的治疗过程,“灵植催熟”被涂改成“妖术惑人”;最末页夹着张密信,字迹扭曲如蛇:“务必将苏蘅污为邪修,待赤焰大人”
“啪!”册子被重重拍在书案上。
柳影的银簪往下压了半寸,男人脖颈立刻渗出血珠:“霜影教余孽,当街行刺县主的账还没算,现在又来搅局?”
演武场上,苏蘅正望着满树落梅出神。
忽然,腕间藤网猛地收紧,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那是她用灵力连接后台盆栽的感应。
她垂眸看向掌心,银戒泛着幽光,分明在传递“异常”的信号。
“萧砚。”她转头看向场边的玄色身影,目光如刀,“后台有问题。”萧砚的指尖几乎同时按上腰间玉牌。
他冲暗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消失在人群中。
男人转身时披风带起一阵风,对御林军统领沉声道:“封锁所有出口,只准进不准出。”话音未落,后台方向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混着一声怒骂:“放手!你们敢动朝廷命官”
苏蘅的灵力链顺着藤网蔓延过去。
她“看”见柳影正压着那名评审跪在地上,册子摊开在两人中间;“听”见评审急促的心跳声里藏着恐惧,还有柳影冷得刺骨的威胁:“再动一下,这簪子就戳穿你喉管。”
“蘅儿。”萧砚的手掌覆上她后背,灵力如暖流注入,“我去接柳影。”他话音刚落,便见后台布帘被人一把扯开,柳影揪着评审的衣领大步走出,银簪尖还滴着血珠。
那评审半边衣襟被扯碎,肩胛处插着支短箭——正是柳影方才射的,箭头精准避开要害,却足够让他丧失行动力。
“霜影教余党,篡改比试记录,意图构陷苏姑娘。”柳影将册子递给萧砚,指尖还沾着对方挣扎时挠出的血痕,“密信里提到‘赤焰大人’,应该和之前的枯梅怪症有关。”
演武场瞬间炸开一片抽气声。
县主夫人“哐当”碰翻茶盏,指着评审尖叫:“你上月还说能治我女儿的咳疾!”几个年轻灵植师气得发抖,其中一个冲上前踹了评审一脚:“我们信你是皇家派来的,你却”
苏蘅接过萧砚递来的册子,指尖抚过那些被篡改的字迹。墨香里混着股腥气,像极了赤焰残识里的腐叶味。
她忽然抬头看向观众席最上首——那里坐着的几位评审正脸色发白,其中一位甚至在偷偷擦汗。
“把所有评审的记录册都收上来。”萧砚的声音冷得像北疆的雪,“御林军,逐一核对笔迹。”他转头看向苏蘅,目光软了些:“你先看古树。”
仿佛应和他的话,古树上最后一朵梅“唰”地绽开。
这朵花比先前所有都大,粉白花瓣上凝着层薄霜,花蕊处流转着星子般的光。
苏蘅的掌心突然发烫,银戒与古树产生共鸣,她下意识伸手触碰花瓣——指尖刚碰到花萼,耳畔便响起低语,像春风拂过千年松涛:“你是我的继承者,也是唯一的希望。”
画面在她脑海中炸开:火海里,月白裙裾的女子跪在古树下,手中捧着块青玉;她身后是持剑的士兵,喊着“妖女”的骂声;女子抬头时,面容与苏蘅重叠——那是前世的自己。“赤焰的封印在花心,用万芳主的血引动梅香,就能彻底”
“蘅儿?”萧砚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苏蘅猛地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跪在了古树下,掌心被花瓣划破,血珠正滴在花蕊上。
梅香突然变得浓郁,像张无形的网将她包裹,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如何布阵,如何引动灵力,如何让赤焰的残识永远困在封印里。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被擒的评审还在挣扎,萧砚正让人给他上枷锁;柳影站在旁边,冲她比了个“安全”的手势;古梅的花瓣落了满地,像给青石板铺了层粉白的毯。
风从御苑外的山巅吹来,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
苏蘅眯起眼望向山巅——那里立着道模糊的人影,披件灰黑斗篷,看不清面容。她的藤网突然轻颤,像是感知到某种强大的灵力波动。
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起手,对着御苑方向喃喃:“万芳主,真的回来了”
话音未落,山风卷起几片梅瓣,将人影的话撕成碎片。
演武场的侍从开始收拾落梅,有个小太监跑过来禀报:“苏姑娘,御苑西侧的竞技场已经备好,第四轮比试”
苏蘅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银戒,又望了望被押走的霜影教余党。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梅,花瓣上的血珠还未干涸。前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萧砚的目光正穿过人群落向她,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第四轮比试。”她轻声重复,嘴角扬起清冽的笑,“该让某些人,看看真正的灵植师,是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