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裹着腐叶的腥气灌进鼻腔时,苏蘅的指尖还死死抠着萧砚的手腕。
玄铁护腕上的纹路硌得她生疼,却比任何暖炉都烫——那是萧砚的血,顺着伤口渗进金属缝隙里,混着体温传来的温度。
“蘅儿!”他的声音被风暴撕碎,苏蘅只能看见他染血的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弧度,玄铁剑在两人之间划出银白弧光,却被藤蔓缠住剑刃,生生拽向另一侧。
她的后背撞上粗粝的石壁,藤环突然灼烫如烙,那些曾在虚幻花海见过的星辉花瓣,正从她掌心纹路里钻出来,像活物般往毒雾最浓处钻。
“松手!”萧砚突然低吼。
苏蘅抬头时,正撞进他泛红的眼尾——他左脸划开道血口,血珠顺着下颌滴在她手背,“我护得住你!”
可话音未落,藤灵的藤尾扫来。
苏蘅被萧砚一把推到身后,玄铁剑与藤干相撞迸出火星,却还是被震得虎口裂开。
她借着这股力道翻身滚地,余光瞥见风铃正攀着石壁往上爬,短刀在身侧晃出冷光;炎婆婆蜷在石缝里,枯瘦的手正往怀里摸,不知在掏什么。
“抓住我!”苏蘅突然拽住脚边的野藤。
那是她今早新培育的灵藤,此刻正顺着她的掌心疯长,藤蔓上的细刺扎进她皮肤,却传来清晰的情绪:“怕,怕主人受伤。”她喉间的甜腥压了压,冲萧砚喊:“用剑挑断左边第三根藤!”
萧砚的剑精准刺出。藤干断裂的瞬间,毒雾被撕开道缺口,苏蘅趁机拽着灵藤荡向空中。
风灌进她的衣袖,她终于看清藤灵的全貌——那是团由无数黑紫藤蔓绞成的巨茧,表面蠕动着腐烂的花瓣,唯有眉心一点猩红如烛火,“那是誓约之印的堕化”她想起万芳主的话,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你在找这个?”苏蘅摸向腕间藤环。
藤环突然发烫,竟在她掌心映出半枚金色印记——和藤灵眉心的猩红,形状如出一辙。藤灵的蠕动顿了顿。
那些缠着萧砚的藤蔓突然松了力道,苏蘅甚至听见它发出类似呜咽的低响。
可下一秒,猩红骤亮,藤蔓重新暴起,其中一根裹着毒花的藤尖,直取她心口。
“小心!”萧砚的声音带着破音。
苏蘅本能地侧身,藤尖擦着她左肩划过,布料裂开的瞬间,她闻到了血锈味——不是她的,是藤尖上沾着的,某种陈年老血。
“你疼吗?”她突然开口。藤灵的动作又顿住了。
苏蘅感觉有什么东西涌进她的感知里——是枯萎的兰草、被火烧焦的桃枝、埋在地下二十年的茉莉根。
那些植物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她看见暴雨夜,穿青衫的女子被绑在火刑柱上,怀里紧抱着半枚金印;她听见孩童的哭嚎:“母妃没有妖术!她只是在救旱地里的稻子!”
“是萧砚的母妃”苏蘅倒抽冷气。
原来藤灵的怨念,竟与二十年前那场灵植师屠灭案有关。
她望着藤灵眉心的猩红,突然想起万芳主说的“共情是最锋利的武器”,于是伸出染血的手,轻轻按在最近的藤蔓上:“我记得你,你曾用藤蔓为灾民搭过避雨棚。你救过那个抱着生病弟弟哭的小丫头,对吗?”
藤蔓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
“蘅儿!”萧砚的喝声惊醒了她。
她转头时,正看见萧砚被毒雾逼得连退三步,玄铁剑上的灵藤正在枯萎——那是藤灵释放的腐朽之种,所过之处,青苔发黑,野草卷边,连她今早刚培育的灵藤,都开始泛黄。
“用母妃的灵力印记!”苏蘅突然喊。
萧砚一怔,随即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纹路——那是他母妃临终前,用最后灵力烙下的灵植师印记。
苏蘅能感知到,那纹路里沉睡着一株极小的兰草,正随着萧砚的心跳微微舒展叶片。
“唤醒它!”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你母妃的灵力,和藤灵同源!”萧砚的指尖按上印记。
兰草突然绽放,淡青色的光雾裹住他的剑,那些枯萎的灵藤竟开始抽新芽。
藤灵发出刺耳的尖叫,猩红更盛,可缠绕萧砚的藤蔓,却悄悄松了几分。
“趁现在!”风铃的短刀划破空气。
她不知何时绕到藤灵侧后方,灵木短刃泛着冷光,眼看就要刺进藤灵最脆弱的猩红处。
“别!”苏蘅扑过去拽她手腕。藤灵的藤蔓瞬间缠上两人,却没下死力,只将她们悬在半空。
风铃急得眼眶发红:“它刚才差点杀了你!你疯了吗?”
“它在听。”苏蘅望着藤灵,能清晰感知到那团猩红里,有团极淡的荧光在挣扎——是花灵的意志,“它不是完全堕化,只是太痛了。”
“你们早已背叛誓约。”藤灵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指甲刮过石板,“她被烧死时,你们在哪?”
苏蘅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感知里的画面:青衫女子被火舌吞没前,曾将半枚金印塞进襁褓里的婴孩手中——那婴孩,此刻正握着剑,浑身是血地站在毒雾里。
“我没有背叛。”萧砚突然开口。
他的剑垂在身侧,却没放下,“我查了二十年,找到所有污她的奏折,烧了。我建了灵植院,让被流放的灵植师后代有地方学本事。我”他喉结动了动,“我在她坟前种了十里茉莉,每年清明都去浇灵露。”
藤灵的藤蔓突然抖得厉害。苏蘅感觉掌心的金印发烫,那些荧光更亮了,几乎要盖过猩红。“腐朽之种”的枯萎范围突然缩小。
萧砚脚边的野草重新泛绿,风铃的短刀上甚至凝出了晨露。
“它在信我们。”苏蘅冲萧砚笑,血沾在她嘴角,“再试试,说你母妃教你的那句诗”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萧砚低吟。
苏蘅看见藤灵的藤蔓轻轻舒展,像在应和。可就在这时,一声剧烈的咳嗽惊碎了这片刻的宁静。
众人转头,只见炎婆婆蜷在石缝里,枯瘦的手正从怀里摸出个泛黄的卷轴。
卷轴边缘绣着金线,在毒雾里泛着微光,她的声音带着破风箱似的哑:“苏蘅”藤灵的猩红突然再次暴涨。
苏蘅感觉藤蔓猛地收紧,勒得她肋骨生疼,可她的视线,却死死锁在炎婆婆手中的卷轴上——那上面的纹路,和她腕间藤环、藤灵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
炎婆婆枯瘦的手指攥着卷轴,金线在毒雾里泛着幽光,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刮擦碎瓷:“苏蘅用誓约之印与它共鸣!只有继承者才能唤醒它的理智!”
苏蘅被藤蔓勒得肋骨生疼,却在听见“继承者”三字时瞳孔骤缩——腕间藤环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那半枚金印正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她突然想起万芳主临终前说的“你体内有上古花灵的残魂”,原来所谓“继承者”,是要她用这具躯体,承接两世灵脉的重量。
“蘅儿!”萧砚的玄铁剑在毒雾里划出银弧,试图斩断缠在她腰间的藤蔓,却被藤灵反手一甩撞在石壁上。
他额角渗出血珠,却仍撑着剑半跪在地,目光如刀:“我信你。”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
苏蘅深吸一口气,血腥气混着腐叶味灌进肺里,她却闭紧双眼,将所有感知沉入掌心的金印。
藤网顺着她的指尖疯长,细刺扎进藤蔓的瞬间,她突然坠入一片黑暗——无数画面在眼前闪回:青衫女子被火刑柱困住时,藤蔓裹着她的腰往崖下拽;小皇子在火场里哭着追藤蔓跑,被侍卫死死抱住;最后是藤灵的灵根被赤焰灼烧,黑紫色腐毒顺着脉络蔓延,它嘶吼着“我要让所有背弃誓约的人付出代价”
“你没有错。”苏蘅的眼泪顺着眼尾滑进衣领,“是我们来晚了。是我们没护住你要守护的人。”
藤灵的藤蔓突然抖如筛糠。
苏蘅感觉缠着她的力道松了几分,灵识里那团猩红正被金色慢慢侵蚀——是她腕间的金印在发光,顺着藤网往藤灵核心钻。
萧砚的玄铁剑突然嗡鸣,他锁骨处的兰草印记泛起青光,竟与金印遥相呼应。
“是母妃的灵力”萧砚低喃。
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来灵植院,院里的老梅树都会开得格外盛——原来母亲用最后的灵力,在他血脉里种下了与誓约共鸣的引。
藤灵发出撕帛般的嚎叫,黑紫色腐叶簌簌坠落,露出底下翠绿的藤蔓。
那些曾缠着萧砚的藤条此刻软趴趴垂在地上,像被抽了筋骨;毒雾开始消散,石壁上的青苔重新泛出湿润的绿意。
“你真是她选中的继承者。”藤灵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指甲刮石板的刺耳,倒像风吹过竹林的轻响。
它的藤蔓缓缓收拢成一团,最顶端的枝桠弯下,在苏蘅脚边扫出一片空地——那是臣服的姿态。
苏蘅踉跄着站稳,萧砚立刻上前扶住她后腰,玄铁剑还攥在手里,却没再出鞘。
风铃从藤蔓堆里钻出来,短刀上的晨露正顺着刀刃滴落,她盯着藤灵的变化,睫毛颤了颤,终究没说话,只默默退到炎婆婆身边,扶住老人发颤的胳膊。
“从今往后,我愿为你所用。”藤灵的藤蔓顶端绽开一朵淡紫色小花,花心里浮出一道金色契约纹路,“但你要答应我”
“我答应。”苏蘅没等它说完就伸出手。
掌心的金印与花心里的纹路相触的瞬间,她感觉有暖流顺着血管涌遍全身——誓约之力在涨,比之前强了三倍不止。
风突然大了,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却听见灵识里有千万株植物在欢呼,连远处山脚下的野菊都在朝她“说话”:“主人更强了!”
萧砚的拇指轻轻抹掉她嘴角的血渍,低声道:“疼吗?”
“不疼。”苏蘅仰头冲他笑,眼里还泛着泪光,“是开心的。”可这温馨不过刹那。
“咯咯”一道尖细的笑声从幽渊入口处传来。
众人同时转头,只见阴影里立着道身影,穿玄色斗篷,连脸都裹在黑布里,只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他手里攥着块血色玉简,在夜色里泛着妖异的红,像滴凝固的血。藤灵的藤蔓突然炸起,刚缓和的翠绿又泛起一丝黑紫。
苏蘅的灵识里传来它急切的警告:“是赤焰的人!他们”话没说完,那身影已转身隐入黑暗。
只剩玉简上的血光,像颗毒瘤般嵌在幽渊入口,映得石壁上的青苔都泛起病态的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