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的藤网在西北方的山林里穿梭时,掌心的金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那缕若有若无的波动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她记忆里的茧——不是影藤残魂的阴毒,反而混着一丝熟悉的暖,像春日里沾着晨露的紫藤花。
“萧砚。”她转身时,月光正落在他眉骨上,将那抹担忧的褶皱照得分明,“二十里外的山林,是片古战场遗迹。”她舔了舔发干的唇,藤网末端的震颤几乎要透过指尖传到心脏,“我能感觉到那里的泥土里埋着剑鞘、断戟,还有”她顿了顿,金印的纹路突然泛起与记忆中母亲绣帕相同的缠枝菊花样,“还有我母亲的气息。”
萧砚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按两下,剑穗上的青玉坠子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了晃:“我随你去。”
遗迹比苏蘅想象中更残破。
断戟半埋在腐叶里,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倒塌的石墙缝里长着野葛,藤蔓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旌旗,隐约能辨出“镇北”二字——是萧砚父亲当年北征时的旧部?
藤网突然在她脚下三寸处猛地收紧。
苏蘅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泥土,就听见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血火女人的眼泪”是埋在地下的杂草在尖叫。
她深吸口气,金印的热度顺着手臂窜上脊椎,“下面有东西。”话音未落,脚下的泥土突然翻涌如沸。
黑雾裹着腐臭的风扑面而来,苏蘅瞳孔骤缩,脚尖点地向后疾退,发间银簪坠子撞在青石上叮当作响。
那团黑雾凝聚成藤蔓形状,尖刺上挂着黏腻的黑液,正嘶嘶吐着信子般的分叉尖刃,直取她咽喉——正是影藤残魂的气息!
“小心!”萧砚的剑鞘砸在她腰后,将她推得又偏半尺,黑雾藤蔓擦着她耳垂划过,在石墙上灼出焦黑的痕迹。
苏蘅反手一扬,青绿色的藤网铺天盖地卷去,与黑雾藤蔓缠作一团。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空气里炸开细密的噼啪声,像无数火星子在燃烧。
“你以为凭你现在的力量就能驾驭誓约?”阴恻恻的笑声从断墙后传来。
苏蘅转头时,正看见玄冥从阴影里走出,玄色大氅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悬挂的半块玉牌——和之前刺客留下的霜影银牌纹路如出一辙。
他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却笑得像看一场好戏:“苏姑娘果然耐不住好奇。”
“是你引我来的?”苏蘅的藤网又收紧几分,黑雾藤蔓被勒出几道裂痕,却仍在挣扎,“那刺客身上的化骨散,青竹村的毒,都是你设的局?”
“局?”玄冥抬手,掌心浮出一道青黑纹路,似蛇似藤,那气息让苏蘅后颈发寒——是古血之力,和影藤残魂身上的一模一样,“不过是撒把米引雀儿罢了。”他手掌翻转,那道纹路突然窜入黑雾藤蔓,“尝尝真正的影藤吧,万芳主。”
藤蔓瞬间暴涨三尺。原本青绿色的藤网被绞出蛛网般的裂痕,黑雾里渗出暗红的液珠,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苏蘅咬着牙催发金印,掌心烫得几乎要渗血,藤网泛起金光,却还是被压得节节败退。
她能听见藤网里的野菊在尖叫:“疼要断了”
“阿蘅!”萧砚的剑划出冷光,直取玄冥咽喉。
玄冥旋身避开,指尖弹出数道黑芒,却不是袭向萧砚,而是扎进黑雾藤蔓。
藤蔓上突然浮现出暗红鳞片般的纹路,原本被压制的势头彻底逆转,竟将苏蘅的藤网绞断三分之一。
“这不可能”苏蘅踉跄后退,后背抵上断墙。
石缝里的野葛突然缠住她手腕,传来急切的信息:“有热气!东边有热气在靠近!”她抬头时,正瞥见天际有一点红光,像被风吹散的火星,却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红光越来越亮,照得整片山林都泛起暖金色。黑雾藤蔓在红光下竟蜷缩了几分,连玄冥的笑意都僵在脸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天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狠厉取代:“就算你能叫来帮手”
“玄冥!”尖啸声划破夜空。
苏蘅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道赤红色身影从红光中俯冲而下,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带起灼热的风,将满地腐叶卷得打着旋儿飞上天。
那身影掠过她头顶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松脂香——是赤炎,镇北王府的暗卫统领,更是萧砚最信任的死士。
黑雾藤蔓突然发出刺耳的尖鸣,像被烫到般疯狂收缩。
玄冥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狠狠瞪了苏蘅一眼,转身就要往林子里钻。
萧砚的剑却已架在他颈侧:“想走?”
“哼。”玄冥突然咬破舌尖,鲜血喷在黑雾藤蔓上。
藤蔓瞬间膨胀成巨蟒模样,张开满是尖牙的嘴,竟要将苏蘅整个人吞下去。
苏蘅的藤网只剩最后一缕金光,勉强护着她的咽喉,却能清晰感觉到藤蔓上的鳞片在啃噬金印的力量——再撑半刻,就要被彻底撕碎了。
“阿蘅!”萧砚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赤红色的刀光却先一步劈下。
赤红色刀光劈开黑雾的刹那,苏蘅闻见了焦糊的青草味——是赤炎腰间那柄“灼阳”佩刀的火气,正顺着影藤的鳞片灼烧进去。
黑雾藤蔓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蜷缩着退开半丈,露出玄冥青白的脸。
“你的血脉已腐朽,妄图染指誓约?可笑!”赤炎落地时带起一阵热风,玄色大氅被火烤得发卷,他盯着玄冥腰间半块玉牌,指节捏得咔咔响,“二十年前屠灵植师满门的脏血,也配碰万芳主的东西?”
苏蘅的指尖还在发颤。
她摸到怀中那枚用红绳系着的灵火符——是前日在药庐里,炎婆婆塞给她的,说“若遇至暗时,可解燃眉”。
此刻影藤的毒雾正顺着她的毛孔往骨头里钻,她突然明白,所谓“至暗”,原是要她亲手撕开混沌。
“阿蘅!”萧砚的手覆上她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金印传来,“碎片在你脚下三尺。”苏蘅跪下身,指甲几乎要抠进腐土里。
藤网末端的野菊突然安静下来,用最温柔的颤音说:“这里,这里。”她触到一片冰凉的玉质,沾着血锈的誓约碎片正躺在断戟旁,纹路里还凝着半滴琥珀色的光——是前世她亲手封入的花灵泪。
灵火符在她掌心发烫。苏蘅深吸一口气,将符纸按在碎片上。
金红两色的光瞬间炸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曼珠沙华,照亮了整片废墟。
萧砚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却见那光不是攻击,而是顺着她的指尖往额头钻——
记忆如潮水倒灌。
她看见自己站在九重天阶上,周身缠着百种灵植的藤蔓,每根藤尖都开着半透明的花。“这誓约,锁的是花灵与人间的羁绊。”前世的自己将碎片按入石座,声音里带着千年的沧桑,“若有人想强夺”她转头看向跪在阶下的黑袍人,眼底浮起霜色,“便让他尝尝,被百花反噬的滋味。”
“咳!”苏蘅猛地呛出一口血,额心传来刺痛。
待视线清明时,她发现自己的藤网已覆盖了整座山林——二十里外的老松树在摇晃,东边山涧的野莓正结出酸甜的果,连玄冥发间那根缠着毒藤的发簪,此刻都在她感知里无所遁形。
“你们永远不明白。”苏蘅站起身,金印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在月光下泛着琉璃般的光,“誓约不是靠抢夺获得的,而是靠承担。”
她抬手。灵火藤链从地底下窜出来,带着松脂燃烧的噼啪声,精准缠住玄冥的脚踝。
玄冥惊觉那藤链竟在啃噬他的古血之力,脸色骤变,挥袖要劈断藤链,却见链上突然绽开无数小红花——是他当年在灵植师屠灭案中,亲手烧毁的“忘忧草”。
“啊!”玄冥惨叫着踉跄,被藤链拽得跪了下去。
萧砚的剑立刻抵住他后颈,目光扫过他腰间玉牌时,眼底闪过寒芒:“当年我母妃”“住口!”玄冥突然暴起,咬破舌尖喷出血雾。
苏蘅的藤链被血雾腐蚀出几个窟窿,他趁机撞开萧砚,往林子深处狂奔。
但灵火藤链如影随形,在他腿上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每跑一步都像踩着碎玻璃。“别想逃。”苏蘅的声音里带着前世的冷肃。
她指尖轻勾,藤链突然收紧,将玄冥整个人吊在半空。
他的玄色大氅被山风掀开,露出腰间那半块玉牌——和萧砚贴身收藏的,母亲遗留的半块“镇北”虎符,竟有半道纹路严丝合缝。
萧砚的呼吸陡然一滞。就在此时,山林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苏蘅的藤网最先感知到异常——所有草木都在战栗,像被无形的手压弯了腰。
她抬头望向西北方,瞳孔骤缩:“有”
“强大的气息。”萧砚已将她护在身后,剑鞘上的青玉坠子泛着冷光,“至少是木尊级别的灵植师。”
赤炎的灼阳刀“嗡”地出鞘,刀身映出远处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影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震得断墙缝里的野葛簌簌落籽。
他披着缀满白骨的黑袍,手中白骨法杖顶端嵌着颗幽绿的珠子,正随着他的脚步,滴下黏腻的黑液——
“没想到”沙哑的声音混着骨节摩擦的声响,从黑影处传来。
苏蘅的藤网突然缠紧萧砚的手腕。
她能感觉到,那黑影身上的气息,和影藤残魂、玄冥的古血之力,来自同一个源头。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白骨法杖上的绿珠里,似乎锁着无数灵植的残魂,正用她能听懂的语言,发出细碎的呜咽。
“阿蘅?”萧砚侧头看她,声音放软了些。苏蘅握紧他的手,金印的热度透过掌心传来。
她望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前世记忆里那个跪在九重天阶下的黑袍人,面容突然清晰起来——和此刻逼近的老者,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