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裂缝里渗出的幽蓝光芒突然凝作实质,一道身影从中踱步而出。
她穿月白交领襦裙,发间斜插着半支碎玉簪——正是苏蘅记忆里,母亲唯一留下的遗物模样。
“孩子,你终于来了。”那声音比记忆中更轻,却像一根细针直扎进苏蘅心口。
她膝盖一软几乎栽倒,萧砚的手臂立刻在腰后收紧,玄甲的冷硬隔着布料硌得她生疼。
“娘?”苏蘅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在发抖。
她下意识要挣开萧砚的怀抱,却被他扣得更紧。
转头时瞥见他下颌线绷成锐利的弧度,盯着那身影的目光像淬了冰的玄铁剑——自北疆战场杀回来的镇北王世子,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让她想起雪夜狼群环伺时,护在她身前的那堵人墙。
身影停在三步外,月光透过她的肩背,在地面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你继承了我的力量,也继承了这份诅咒。”她抬手时,腕间银铃轻响,和苏蘅幼时偷戴母亲手钏时的声音分毫不差,“誓约不是荣耀,而是枷锁。只有打破它,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苏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发疼。
三年前被族人推进冰潭时没怕过,在县主府面对毒瘴时没怕过,可此刻,她怕这声音是真的,又怕这声音是假的。
“让我帮你解脱。”那身影摊开掌心,一枚金色符文浮起,像团烧得极静的火焰。
苏蘅的藤网在指尖蠢动——这是她习惯的验证方式,用植物的触觉去探知虚实。可当翡翠色的藤蔓刚触到符文边缘,整个人突然如遭雷击。
誓约之印在她心口炸开刺疼。那枚跟着她穿越两世的藤纹,此刻正像活物般翻涌,几乎要撕裂皮肤。
苏蘅踉跄后退,撞进萧砚怀里。
他的玄甲发出闷响,手臂却更紧地圈住她,另一只手已按上剑柄。
“你是谁?”苏蘅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铠甲缝隙里,“我娘不会做这种事!”她记得三岁那年,母亲咳着血给她编草蚂蚱,说“阿蘅要像小草芽,风吹不折雨淋不倒”;记得族老说她是灾星时,母亲撑着病体挡在她身前,说“我的女儿,我自己护”。
眼前这人的声音、模样都像极了母亲,可那符文带来的灼痛,却让她后颈寒毛倒竖。
身影的指尖顿在半空。
月光下,她眼尾的泪痣忽明忽暗——苏蘅记得,母亲的泪痣是浅褐色的,可此刻这颗,在幽蓝光晕里泛着诡异的青。
“阿蘅”她又唤了一声,语气仍温柔,尾音却像被风扯碎的线,“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你娘是怎么死的?不想知道,这誓约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血?”
萧砚的剑“嗡”地出鞘半寸。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脸色发白的苏蘅,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话——他知道,有些答案,她必须自己去寻。
苏蘅的藤网再次蔓延出去。这次她收敛了试探的尖锐,改用最温和的方式触碰那身影的衣角。
藤蔓刚扫过月白裙裾,突然如遇沸水般蜷缩着缩回。
她瞳孔骤缩——那布料触感虚无,像触到了一团被月光裹住的雾气。
“你不是我娘。”苏蘅退后两步,彻底躲进萧砚的阴影里。
她声音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我娘的手,抱过我时是暖的。”
那身影的嘴角仍挂着笑,可眼底的光突然暗了暗。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触碰某种看不见的枷锁,又像是在扼住什么人的喉咙。
“你以为自己是谁”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尾音像被吞进了石碑裂缝里。
战场的风卷着余烬掠过,吹得那身影的裙裾猎猎作响。
苏蘅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四周的藤蔓都垂落下来,像被抽干了生机的绿绸。
而萧砚的玄甲上,不知何时凝了层薄霜——那是他内力翻涌时,连外甲都压不住的寒意。石碑裂缝里的蓝光突然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苏蘅再看清时,那身影已退回裂缝边缘,只剩半张脸还露在外面。
她最后看了苏蘅一眼,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垮下来,像块被揉皱的绢帕。
“你会后悔的。”这句话混在风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苏蘅却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后颈爬进了骨头缝里。假母影的笑纹在月光下骤然碎裂。
她眼尾那抹青痣突然泛起幽光,原本温软的声线像被淬了冰碴:“你以为自己是谁?”黑雾从她指尖渗出,顺着月白裙裾攀爬,“不过是被选中的容器罢了——”
苏蘅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她的藤网本还虚虚缠着对方腰肢,此刻突然如触蛇信般剧烈震颤。
那些翡翠色的藤蔓竟泛起不正常的灰白,像是被某种古老力量灼烧了灵脉。“是伪装!”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惊怒而发颤,“这气息比之前更冷,像压在雪山底千年的玄铁!”
萧砚的玄甲在她身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早就在她后退半步时旋身挡在前方,此时剑柄上的龙纹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别上当!”他的声音像淬了霜的刀,反手将苏蘅往身后带了半尺,玄铁剑离鞘三寸,冷光割破了夜雾,“退到我影子里。”
假母影的指尖突然掐向自己咽喉。黑雾顺着她的指缝涌出,瞬间吞没了月白裙裾。
她的面容在黑雾中扭曲成无数张重叠的脸——有苏蘅记忆里母亲咳血的模样,有青竹村族老辱骂她时的狰狞,甚至有三年前推她下冰潭那人的冷笑。“时间不多了!”最后一句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混着碎石摩擦的刺响,“誓约终将吞噬你——”
萧砚的剑刃划破黑雾的刹那,那团阴寒突然散作万千黑点。
有两粒沾在苏蘅手背,像烧红的铁砂烙进皮肤,她咬着牙没哼出声,却见萧砚的玄甲上腾起缕缕白气——他竟运起内力将那点阴寒逼出体外。
“阿蘅。”萧砚转身时,剑已归鞘。
他抬手替她拂去手背上的黑灰,指腹擦过那点红痕时轻得像片羽毛,“伤着没有?”
苏蘅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突然想起北疆战场的雪夜。
那时她为救受伤的士兵被狼围住,也是这样一堵玄甲筑成的墙挡在身前,剑上的血珠落进雪里,开出红梅般的花。
她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能触到他脉搏的跳动,强而有力,像战鼓在催征。
“那不是我娘。”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我娘就算化成灰,也不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逼我。”她想起三岁那年,母亲用烧红的银簪替她挑出脚底板的木刺,眼泪滴在她手背上,烫得比银簪还疼;想起族老说她是灾星时,母亲把她护在怀里,脊背瘦得像根竹枝,却硬得像青竹村后山的老松。
萧砚的拇指轻轻抚过她发顶。
他能感觉到她发间还沾着方才挣扎时的草屑,是方才被黑雾惊到时挣落的。“我信你。”他说得极轻,却像块压舱石沉进她心口,“你说什么,我都信。”
风突然转了方向。苏蘅的藤网本已蔫蔫垂落,此刻却突然在指尖跃动起来。
她闭眼感知了片刻,睫毛颤动如蝶翼:“誓约之印不疼了。”她睁开眼时,眼底有翡翠色的光在流转,“刚才那东西在的时候,它像要把我心口剜出个洞;现在它安静得像沉在春水里的藤。”
萧砚的眉峰微动:“你是说,那东西在激化誓约的力量?”
“可能。”苏蘅攥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铠甲缝隙传过来,“但更重要的是——”她的藤网突然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原本蔫黄的藤蔓瞬间恢复了翡翠色,甚至抽出了几簇新叶,“我刚才用藤网扫过那团黑雾消散的地方里面混着一丝真正的誓约气息。”
“什么?”萧砚的手在她掌心收紧。
“很弱,像被埋在土里的种子。”苏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口的藤纹,那枚印记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淡绿的光,“但和我身上这枚同源。”她突然蹲下身,指尖按在石碑前的青石板上。
藤网顺着她的指缝钻进石缝,刹那间,地面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在石板上织出一张翡翠色的网。
“地下。”苏蘅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藤网告诉我,那丝气息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她抬头看向萧砚,眼里有火在烧,“可能是真正的誓约核心,可能是我娘留下的线索不管是什么,我都要找到它。”
萧砚蹲下来与她平视。
月光落在他肩甲的兽纹上,将那抹冷硬的金属映得柔和了些。“我陪你。”他说,声音像浸过松脂的箭,又稳又沉,“就算要挖穿这山,我也陪你。”
苏蘅突然笑了。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腹擦过他眉骨处一道淡白的疤痕——那是去年替她挡魔宗刺客时留下的。“萧世子,”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破云的力道,“你准备好和我一起,揭开这誓约的真面目了么?”
回答她的是萧砚突然攥紧的手掌。
他拉着她站起身,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却将她的手焐得发烫。“从你在冰潭里抓住我手腕的那天起,”他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我就准备好和你一起,掀翻这天地所有的阴谋。”
藤网突然在两人脚边炸开一团绿雾。
苏蘅低头时,见青苔铺就的网正往石碑后方延伸,在一块刻着缠枝莲纹的石板前聚成箭头形状。
她顺着箭头望去,只见那石板边缘有极细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开过——
“祭坛后方。”萧砚的剑穗在风里晃了晃,指向那处,“有问题。”
苏蘅的藤网已经当先探了过去。藤蔓钻进石缝的刹那,她心口的藤纹突然发烫。
那热度不似之前的灼烧,倒像母亲当年抱她时,怀里揣着的那个暖手炉,温温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
“下去看看?”她转头看向萧砚,眼里有光在跃动。
萧砚的剑已经出鞘三寸。
他望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笑了——那是极淡的笑,却让他原本冷硬的面容柔和得像春融的雪。“阿蘅,”他说,“你指向哪里,我就替你劈开哪里。”
风卷着远处战场的余烬掠过,将石碑上的裂痕吹得更开了些。
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青苔铺就的网正顺着石缝往下延伸,最终停在一扇刻满灵植符文的石门上。
那门扉上的纹路与苏蘅心口的藤纹如出一辙,在藤蔓的触碰下,正缓缓渗出淡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