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语汐问出那个“为什么”的时候，她看到，顾霆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却极具压迫感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时钟，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林语汐感觉自己的手心，已经紧张到冒出了细汗。她以为，他会像在电话里那样，再次用“商业投资”的借口来敷衍她。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靠回了椅背上，身体的姿态，似乎放松了一些。他看着她，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在看一个很久远的人，一件很久远的事。
“林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多了一丝温度，“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讲故事？
林语汐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的质问。
“一年前，在巴黎。”顾霆深的声音，悠远而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经历，“有一个男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非常糟糕的……谈判。他搞砸了一切，身心俱疲，还受了伤，一个人，蜷缩在巴黎街头一个无人的角落里，狼狈得像一条狗。”
林语汐的心，猛地一跳。
一年前，巴黎，雨夜……
一些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的片段，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天在下着很大的雨，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打在他身上。”顾霆深说到这里，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刺骨的寒意。“他以为，自己可能就要那么死在异国他乡了。”
顾霆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林语汐的心，没来由地，跟着狠狠揪紧了。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语汐的脸上，那深邃的眼底，仿佛也映出了点点星光，“一个女孩，撑着一把伞，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女孩，看起来有些惊慌，但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她问他，你还好吗？你受伤了？”
“她想帮他叫救护车，想帮他擦掉嘴角的血。那个男人很烦躁，他推开了她，让她走。”
“可那个女孩，很固执。她没有走。她只是把伞，默默地举在他的头顶，帮他挡住了那场冰冷的雨。她的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可她手里的伞，却一直没有偏离过分毫。”
听到这里，林语汐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轰——！
记忆的闸门被彻底撞开！那个雨夜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所有感官！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个坐在墙角，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却又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样，让她莫名感到心疼的男人。
原来……原来是他！
她怎么会把他忘了？
不，她没有忘。她只是，从来没有把那个狼狈不堪、濒临死亡的男人，和眼前这个高高在上、执掌着商业帝国的帝王，联系在一起。
他们，根本就不像同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霆深的声音，还在继续，将她从剧烈的震惊中拉回，“那个男人的疼痛，似乎有了一些缓解。他让女孩走了。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放在他身边，然后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雨幕里。”
“那个男人，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因为匆忙而掉落在地上的画夹，看着那张被雨水打湿，飘到他脚边的，画着一只在火焰中挣扎的蝴蝶的设计稿……”
“那张稿纸上，写着两个字——《涅盘》。”
故事，讲完了。
顾霆深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震惊，而变得煞白的脸，看着她那双瞪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
林语汐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整个人，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他所做的这一切，都不是凭空而来。
只是为了，报答一年前，那个雨夜里，一把伞，一瓶水，和一句关心的恩情。
对她来说，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的善举。转过身，她可能就已经忘了。
可对他来说，那却是，在他最黑暗，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照进他生命里的一束光。
一束，足以让他铭记至今，并为之付出一切的光。
林语汐的心里，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那双依旧深邃，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些温度的眼睛，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所以……”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为我做那么多，只是因为……那个晚上？”
“是。”顾霆深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还不够完整。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想，我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因为一些肮脏的手段，而熄灭掉。”
“我也更不希望，”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像是在对她承诺，“我的帮助，成为束缚你的牢笼，或者让你感到不安的负担。你的才华，应该在最广阔的天空下，自由地绽放。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帮你，清理掉那些，本不该出现在你路上的，障碍而已。”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林语汐的四肢百骸。
之前那些，关于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的恐慌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感动和震撼。
这个男人。他不仅救了她，还如此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尊严和骄傲。
林语汐再也忍不住了。
那双一直强撑着倔强的眼睛，瞬间被水雾模糊。大颗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滚落，划过她苍白的脸颊，砸落在她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滚烫一片。
她没有低下头，也没有去擦。她就这么泪流满面地，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巨大的感动、后知后觉的心疼、对自己遗忘的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口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顾霆深看着她落泪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他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为她擦掉眼泪。可最终，他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了。
沉默在蔓延，空气中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许久，林语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她看着他，问出了一个全新的，让她心口刺痛的问题。
“一年前，你伤得很重。”
“那么……前些天在电话里，你那阵剧烈的咳嗽……为了我，你这一次，又伤成了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