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汐看着桌上那份计划书，又看了看那支钢笔。
她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刚刚才说完，要靠自己走接下来的路。
话音还没落，顾霆深就直接在她面前，铺了一条用黄金和钻石砌成的康庄大道。
而且，他还把这条路，包装成了一个听起来无比平等的“商业合作”。
曦光。
用她的名字来命名。
林语汐。语汐。曦光。
晨曦之光。
他连名字都想好了。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是在巴黎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总是这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帖，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推到你的面前。
林语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她脑子里很乱。
拒绝吗？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心？为了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豪言壮语？拒绝掉一个能让她一步登天，拥有自己独立品牌的机会？
开什么玩笑。她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她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和奶奶相依为命熬过来的林语汐。她比谁都懂，机会有多么重要。
可是，接受吗？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再一次的“馈赠”？那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她抬起头，迎上顾霆深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他只是在谈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为什么？”林语汐的声音有些干涩，“金雀奖的冠军不止我一个，有才华的设计师，全世界有很多。为什么一定是我？”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
顾霆深看着她，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因为我看过你的设计稿。”他回答得很快，“从你最早在风尚设计时的那些作品，到你为金雀奖准备的所有系列，包括那份，在巴黎雨夜里，被打湿的《涅盘》。”
“你的设计里，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没有的。”
“是什么？”林语汐追问。
“生命力。”顾霆深说出了一个很玄乎的词，“你的每一件作品，都在讲故事，都在表达一种，就算被踩进泥土里，也要挣扎着开出花来的力量。这股力量，能打动人。”
“商业需要能打动人的东西。顾氏集团不缺钱，不缺资源，我们缺的，是一个能让品牌活起来的灵魂。而你，有这个灵魂。”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林语汐内心最深处的骄傲。
他懂她。他竟然，比她自己，还要懂她的设计。
这种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让林语汐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巨大的战栗。
“百分之十的原始股份……”林语汐的手指，轻轻划过计划书上的那一行字，“这个条件，太优厚了。优厚到，不像是‘商业合作’。”
她还是不信。这更像是一种补偿，或者说，是一种变相的赠与。
顾霆深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
“林小姐，你对资本市场，可能不太了解。”他的语气，像一个耐心的老师，“一个全新的奢侈品牌，从创立到实现盈利，通常需要五到八年的时间，甚至更久。这期间，需要投入的资金，是天文数字。而失败的风险，极高。”
“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不是让你坐享其成。我是把你，和这个品牌，和顾氏集团的这盘棋，彻底绑在一起。”
“品牌成功了，你手里的股份，价值连城。品牌失败了，你作为首席设计师，你的职业生涯，也会被打上一个巨大的污点。这百分之十，是激励，也是赌注。我赌你的才华，能为顾氏带来百倍千倍的回报。”
他顿了顿，看着林语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林小姐，你现在还觉得，这份合作，很优厚吗？”
林语汐不说话了。
她被他说服了。
他把一切都说得那么合情合理，把所有的善意，都包裹在冰冷的商业逻辑之下，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让她即使接受，也不会感觉自己像个被施舍的人。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到可怕。
林语汐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终于想通了。
她为什么要拒绝？她为什么要因为他过去的帮助，而对他现在递过来的橄榄枝，感到不安和抗拒？
他说得对，这不是施舍，是赌注。
他投资她的才华，她用自己的设计为他创造价值。
至于那份雨夜的恩情……她记在心里，用一辈子去还。
而现在，她要抓住的，是属于她自己的未来。他给了她一个战场，那她就在这个战场上，为他打下一片江山。这，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这，也是她林语汐的，宣战。
想到这里，林语汐心里所有的纠结和挣扎，都化为了一股冲天的战意。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钢笔。笔身很重，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
她拔开笔帽，翻到计划书的最后一页，在那个写着她名字的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清晰而有力。
签完字，她将钢笔，轻轻地放回桌上，然后将那份已经生效的合同，推回到顾霆深的面前。
“顾总。”她改了称呼。
从“顾先生”，变成了“顾总”。这是一个姿态。一个宣告他们从私人恩情，正式转变为合作伙伴关系的姿态。
“合作愉快。”
顾霆深看着她这一系列干脆利落的动作，看着她眼神里重新燃起的光，脸上那丝极淡的笑容，又深了一些。
“合作愉快，林设计师。”他也改了称呼。
这个称呼，让林语汐的心，莫名地，又是一跳。
“关于‘曦光’，我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林语汐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她不想再让自己沉浸在那些复杂的情绪里。
她指着计划书的品牌定位部分，开口说道：“这里写的，是主打高端定制和限量成衣。我觉得，在品牌创立初期，我们可以更大胆一点。”
“哦？”顾霆深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怎么个大法？”
“我们可以加一条副线。”林语汐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谈到设计时，她独有的光芒，“一条价格相对亲民，设计更年轻化，更贴近日常穿着的副线。用这条副线，来快速打开市场知名度，吸引年轻的消费群体。等品牌站稳脚跟后，再慢慢地，将重心移回到高端主线上。”
“用副线养主线？”顾霆深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林语汐点头，“奢侈品牌的根基，在于它的文化和故事性。这需要时间沉淀。我们不能急于求成。先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让他们认识‘曦光’，喜欢上‘曦光’，等他们成长起来，拥有了更强的消费能力，他们自然会成为我们主线的忠实客户。”
顾霆深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一种评估。
林语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想法，具体的市场可行性，还需要专业的团队去做调研……”
“不用调研了。”顾霆深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啊？”林语汐一愣。
“就按你说的办。”顾霆深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给了助理办公室。“陈莫，你进来一下。”
他的动作快到，林语汐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不到十秒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陈莫走了进来。“老板，您找我。”
“从现在起，林语汐小姐，是我们顾氏集团旗下，全新子品牌‘曦光’的首席设计师，兼品牌主理人。”顾霆深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宣布了这个任命。
陈莫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笑着，对林语汐点了点头：“林小姐，恭喜您。”
林语汐有些不自然地回以一笑。
“另外，”顾霆深继续对陈莫说道，“立刻从集团市场部、运营部、法务部，抽调顶尖的人员，组建‘曦光’项目组。办公地点，就定在环贸中心48楼，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办公室和所有设备全部到位。”
“是，老板。”陈莫拿出随身的平板，飞快地记录着。
“还有，通知财务部，向‘曦光’项目，注入第一笔启动资金，五个亿。”
“五个……亿？”
林语汐听到这个数字，大脑“嗡”的一声，几乎瞬间一片空白。她以为启动资金，有个几千万，就已经是天文数字。结果他一开口，就是五个亿！
这已经不是“重视”了，这简直就是要把“曦光”，当成顾氏集团的亲儿子来养。这五个亿的真金白银砸下来，让她刚刚签下的那个名字，瞬间重逾千斤。这不再是一份合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责任。
“不够吗？”顾霆深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仿佛在问她要不要加杯水，“不够可以再加。”
“够了！太够了！”林语汐赶紧摆手，心跳快得几乎要骤停。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即将被钱活埋。
“最后，”顾霆深看向陈莫，下了最后一道指令，“按照林设计师刚才的提议，对品牌创立计划书进行调整，增加副线产品计划。你，亲自跟进这件事，‘曦光’项目的所有需求，都给予最高优先级的支持。明白吗？”
“明白，老板。”陈莫点头。
“好了，你出去吧。”
陈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林语汐看着顾霆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用最雷厉风行的方式，告诉了她，什么叫“顾氏集团的速度”。也让她，彻底断了反悔的念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林设计师？”顾霆深问道。
林语汐摇了摇头，她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有点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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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顾霆深站起身，“我下午还有个会。具体的项目对接，陈莫会安排好。你可以先回去，准备一下你的设计稿。”
他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林语汐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拿起自己的包，和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合同。“好，顾总。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刚放到门把手上，却又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落地窗前，身形显得有些单薄的男人，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
“你的身体……真的没事了吗？”她还是没忍住。
顾霆深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我很好。”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好。”林语汐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顾霆深扶着窗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他强撑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一阵剧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喉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玻璃上，脸色比雪还要苍白。
很好？怎么可能好。
为了在巴黎逆转那三秒，他付出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但只要能看到她像现在这样，重新燃起斗志，眼神明亮地站在自己面前，谈论着未来的蓝图……
这一切，都值得。
顾霆深感受着身体里生命力的流逝，唇边，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满足的微笑。
他的光，终于要开始，照亮整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