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盆地,清晨的寒风已带着刺骨的凛冽,从伏牛山隘口呼啸而下。
卷起黄尘与枯草,掠过连绵无际的军营。
这里不再是汉家故土的田园,而是化作了异域风格的巨大兵营。
数以万计的毡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杂乱却又隐含规律地铺满了大地。
中央一座巨型的金色狼头王帐,俯瞰着这一切,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威。
匈人帝国的大单于,“上帝之鞭”阿提拉,正站立在王帐前的高台上。
他身形并非巨硕如山,却精悍如压缩的钢铁,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扁平的面庞带着明显的东西方混血特征,黄皮肤,高颧骨。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锐利如鹰,瞳孔深处燃烧着野火与冰霜交织的欲望。
他身披一件,融合了萨珊波斯风格的镶金鳞甲。
外罩一张巨大的、未经鞣制的完整黑狼皮。
狼首搭在肩头,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在凝视着南方。
他的目光,穿越了盆地的氤氲雾气,投向了南方那片更为温暖、富庶。
在他眼中,有更为软弱的土地。
“西方的罗马,已在吾鞭下呻吟。”阿提拉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砂石摩擦的共鸣。
能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身后几位核心将领的耳中。
“他们的城墙虽高,却挡不住狼群的速度。”
“他们的军团虽众,却失了先祖的勇气。如今,我们归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南方:“那里,是新的猎场。”
“汉人的王朝,分裂,内斗,虚弱不堪。”
“他们躲在城墙后面,吟唱着千年前的诗歌,却忘了如何握紧刀剑。”
“长生天将这片土地赐予我们,正如他曾赐予我们西方的草原。”
大萨满托米斯身披厚重的、缀满骨骸与羽毛的法袍。
脸上涂着赭红色的神秘纹路,他手持人脊骨制成的神杖,声音苍老而嘶哑。
“狼神在梦中启示,南方的火焰即将熄灭,新的苍狼将在其灰烬中诞生。”
“大单于,您的马蹄所向,便是神谕所指。”
阿提拉微微颔首,他对托米斯的“神谕”既利用也相信。
因为这能最大限度地,凝聚麾下这些信仰各异的部族。
“襄阳,”他吐出了这个决定性的名字,如同吐出一块骨头。
“中原的‘天下腰膂’,控扼南北的枢纽。拿下它,就等于扼住了这片土地的咽喉。”
“届时,富庶的江汉平原任我们驰骋,我们可以沿江而下,直捣他们的心脏!”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麾下诸将。
埃拉克,万夫长,苍狼卫统帅,纯血匈人贵族,阿提拉的堂弟。
他戴着狰狞的狼头青铜盔,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如同最忠诚也最沉默的獒犬。
奥涅格西斯,全军副帅,哥特人后裔,冷静的战略家。
他穿着实用的复合甲胄,腰间挂着羊皮地图囊,眼神锐利而充满计算。
斯科塔,间谍总管与外交官,一个来历不明的混血儿。
脸上总是挂着令人不适的、洞悉一切的微笑。
埃德科,仆从军督军与工程总监,东哥特酋长之子,务实而冷酷。
“埃拉克。”
“在!”埃拉克上前一步,声音沉闷如雷。
“你的苍狼卫,为全军前锋。”
“我要你在鲜卑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像刀子一样,插到襄阳城下。”
“是!”
“奥涅格西斯。”
“大单于。”奥涅格西斯微微躬身。
“制定路线,遮蔽消息。”
“我要鲜卑人的守将,在我们叩门之前,还以为是山贼流寇。”
“明白,我已选择沿丹水、洧水河谷潜行,利用丘陵与林地掩护。”
“我们的斥候‘狼踪’,会清理掉所有可能的眼睛。”
“斯科塔。”
“为您效劳,我的大单于。”斯科塔的声音滑腻如蛇,他优雅地行了一礼。
“你先行一步,襄阳城内,必有失意者与贪婪者。”
“找到他们,用黄金,用许诺,或者用恐惧,让他们为我们打开城门。”
“如果不行,至少摸清他们的布防与粮草。”
“如您所愿。谎言与金币,是我的武器。”
“埃德科。”
“大单于。”埃德科扛着他那象征权威的狼头战锤。
“你的仆从军和工匠紧随前锋,遇到小股抵抗,碾碎它们。”
“遇到河流,架设浮桥。我要我的攻城器械,能准时出现在襄阳城外。”
“一切都会就绪。罗马人和波斯人教会我们的东西,正好用在这些鲜卑人的城墙上。”
阿提拉满意地看着,他这套高效而危险的战争机器。
猛地抽出腰间的“陨铁金匮刀”,刀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传令!三日之后,祭旗出征!目标襄阳!”
“让鲜卑人,再次聆听来自草原的雷鸣!”
命令既下,整个匈人大营如同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埃拉克的苍狼卫率先开拔,他们没有喧天的鼓噪。
只有马蹄包裹着粗布,踏在土地上沉闷的声响。
这些来自遥远西方的骑士,人与马都适应了最严酷的环境。
他们能在马背上吃喝睡眠,靠马血和肉干维持数日。
他们如同灰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入南方的丘陵与河谷。
奥涅格西斯的谋划,起到了关键作用。
大军选择的路线并非传统的官道,而是更为隐秘、崎岖的小径。
他的“狼踪”斥候,由最擅长追踪与暗杀的战士组成。
如同真正的幽灵,活动在大军前方数十里。
他们不仅侦察敌情、绘制地图,更负责“清扫”。
沿途遇到的零星村庄、樵夫、商队,几乎都遭到了灭顶之灾。
不是被无情屠戮,就是被裹挟为奴,确保了大军行踪的隐秘。
斯科塔的行动更为诡秘,他带着少数精通汉话、鲜卑话、善于伪装的部下。
化装成流民、商贾甚至云游僧人,先于大军混入了荆州北部地区。
他的目标是襄阳城内的世家大族、不得志的将领,甚至是掌管城门钥匙的低级官吏。
黄金和许诺是他的敲门砖,而关于匈人屠城的恐怖传言,则是他最好的催化剂。
很快,一些隐秘的信息开始通过特殊的渠道,流向南方的匈人大营。
埃德科的队伍最为庞杂,有来自各族的仆从军。
还有大量的工匠和奴隶,驱赶着驮运工城器械部件的牛马、车辆。
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虽然速度不及前锋,却稳步地为主力开辟着道路。
仆从军中的日耳曼战士、阿兰骑兵,被埃德科用严酷的军法驱使着,成为扫清障碍的先锋。
而在荆州首府襄阳,现任守将朱序,确实收到了一些零星的警报。
“大将军,北面有零散胡骑出没,似与往日不同。”一名偏将呈上军报。
朱序捋着胡须,不以为意:“不过是些北地流窜过来的杂胡。”
“或是苻秦派出的斥候,意在骚扰罢了。”
“传令各地坞堡严加防范,多派斥候探查即可。”
他并未意识到,这并非疥癣之疾,而是一场足以倾覆社稷的灭顶之灾。
他的轻慢,以及整个襄阳城对北方剧变的迟钝反应,为阿提拉的奇袭铺平了道路。
埃拉克的苍狼卫先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万山之上。
这是襄阳城北的制高点,城内的守军,立刻真正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守城的士兵,像往常一样揉着惺忪睡眼。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眺望北方。然后,他们的动作僵住了。
雾气中,先是出现了几个黑点,随即是几十个,几百个。
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的黑色潮水。
没有呐喊,没有鼓声,只有无数双冰冷的目光。
透过晨雾,投射在襄阳高大巍峨的城墙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在城头蔓延“胡人!是大队胡骑!”
“天啊……这么多……,快去禀报朱将军!”
镇守襄阳的主将朱序,闻讯立刻披甲登城。
当他看到万山之上那支军容严整、杀气森然的军队时,心头猛地一沉。
这绝非普通的流寇,或匈人大军的偏师!
这支部队散发出的野蛮与纪律并存的诡异气息,是他戎马生涯中从未见过的。
“紧闭四门!全城戒严!所有守军上城,民壮组织起来,搬运守城器械!快!”
朱序的声音如同洪钟,强行压下了城头的骚动。
他知道,考验襄阳,考验大燕国运的时刻,到了。
不久,阿提拉的中军主力抵达,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
各种奇装异服的战士,各种前所未见的攻城器械雏形。
让城头的守军看得眼花缭乱,心胆俱寒。
阿提拉在埃拉克、奥涅格西斯等人的簇拥下,策马来到阵前,遥望这座雄城。
“真是一座坚城。”阿提拉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比我们在西方见过的,许多城堡都要坚固。”
“但再坚固的城墙,也需要勇敢的战士来守卫。”
他的冰冷眼光,扫过城头那些紧张的面孔。
“而勇气,正是他们现在最缺乏的东西。”
奥涅格西斯在一旁补充:“根据斯科塔,初步传回的消息……”
“慕容友返回北疆,带走了麾下精锐,现在城内守军约两万。”
“粮草充足,但士气不高。主将朱序是硬骨头。”
“如果我们动作够快,可以在他彻底反应过来、各地援军抵达之前,拿下此城。”
阿提拉点了点头,对埃德科说:“给你五天时间。”
“我要看到,足够的投石机和攻城塔,组装起来。”
“如您所愿,大单于。”
他又看向斯科塔派回的联络官:“告诉斯科塔,我再给他三天时间。”
“如果‘钥匙’拿不到,我们就用自己的力量,砸开这扇门!”
在发动总攻的前夜,阿提拉举行了盛大的祭旗仪式。
并非在中军大帐,而是在军营中央特意清理出的一片空地上。
巨大的篝火在夜色中熊熊燃烧,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周围战士们狂热或敬畏的脸庞。
这是来自不同民族、信仰各异的战士们。
此刻都被一种原始的、对力量和胜利的渴望凝聚在一起。
大萨满托米斯站在篝火前,他亲手将几名在之前小规模冲突中俘获的燕军军官押到阵前。
他没有立刻杀死他们,而是进行着古老而血腥的“血筮”仪式。
他用黑曜石匕首划开俘虏的胸膛,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观察着内脏的蠕动与血流的痕迹。
“看!”托米斯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声音高亢而癫狂。
“肝脏饱满,预示着此战我们将获得丰厚的战利品!”
“血流迅疾,指向南方,意味着胜利属于我们!长生天和狼神,站在我们这边!”
随着他的话语,俘虏被处决,他们的头颅被砍下。
悬挂在长长的木杆上,作为献给神明的祭品。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却更加刺激了台下战士们的凶性。
他们用各种语言呼喊着,捶打着盾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阿提拉静静地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他需要这种原始的宗教狂热来驱使这支庞大的、成分复杂的军队。
他拔出“陨铁金匮刀”,指向南方襄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仿佛在恐惧中颤抖。
“勇士们!”阿提拉的声音通过特殊的传令声,回荡在夜空下。
“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就是我们撕开这片土地的时刻!”
“襄阳的财富,城里的女人,肥沃的土地,都将属于你们!”
“用你们的长矛和勇气,去夺取你们应得的一切!”
“让‘上帝之鞭’的威名,响彻这片东方的大地!”
“呜嗬!阿提拉!阿提拉!”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动了整个原野。
连远处的襄阳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城内,朱序彻夜未眠,他巡视着每一段城墙。
检查着每一架床弩,鼓舞着每一位面带恐惧的士兵。
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场血战。
他望着北方那连绵的篝火和隐隐传来的疯狂呐喊,握紧了手中的剑。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他们多么可怕,他都要守住这座城,守住身后的家园。
而遥远的建康,冉魏的朝堂,甚至慕容恪的龙城,苻坚的长安……
此刻都没想到,一股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毁灭性风暴,已经在襄阳城下凝聚。
阿提拉,这位来自异域的“上帝之鞭”。
已经高高举起,即将对着这个纷乱的时代,狠狠抽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