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陷落的消息,不是随风而至的流言。
而是由浑身浴血、仅存一口气的驿卒。
用八百里加急的嘶哑呐喊,撞开了冉魏都城建康的城门。
也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武悼天王”冉闵的心口。
时值黄昏,建康宫城的太极殿内,烛火初上。
冉闵正与司空桓济、军师玄衍商议着河北慕容恪收缩后的北方布防。
以及如何利用此机会,进一步消化新得的青兖之地。
桓济手持算筹,正详细禀报着新垦田亩与赋税征收的进展。
言辞间带着一种,在废墟中重建秩序的执着。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骚动,伴随着甲胄碰撞与宫人惊恐的低呼。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风尘仆仆、铠甲上满是干涸血污的将领。
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染血雉羽的紧急军报。
“陛下!八百里加急!荆……荆州急报!”将领的声音嘶哑欲裂。
仿佛喉咙已被一路的尘埃与恐惧磨穿,“襄阳……襄阳破了!”
刹那间,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桓济手中的算筹“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清癯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冉闵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他那如山岳般的身躯,似乎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深不见底的幽潭双眸,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冷电划破大殿的沉闷。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军报,而是死死盯着那名报信将领。
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挤出问话,声音低沉如即将爆发的火山。
“说清楚!何人破城?是苻坚?”
“不……不是……”将领艰难地吞咽着,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恐惧。
“是……是匈人!旗帜上是金色的狼头!”
“他们的投石机巨大无比,还有高大的攻城塔……襄阳只守了不到十天!”
“匈人?狼头?”冉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一把夺过军报,迅速展开。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仓促,详细描述了那种威力巨大的投石机。
还有凶悍无畏的攻城部队、以及城破前城内出现的骚乱和内应。
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面对强敌的无力与绝望。
“不到十天……”冉闵重复着这几个字,握着军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襄阳,天下坚城,控扼南北的枢纽,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易主!
这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丢失。
更意味着那个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敌人,已经将战火烧到了他的家门口。
并且以一种最粗暴、最迅捷的方式,宣告了他们的到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地的将领,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玄衍。
这位“深渊之镜”般的军师,此刻手中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九曜星算筹”。
青衫素袍下的身躯,似乎也绷紧了。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正在脑海中急速重构着天下的舆图。
将那面突如其来的金色狼头旗,插在了血淋淋的襄阳城头。
“晦明,”冉闵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玄衍缓缓抬起头,暗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凝重,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陛下,臣……未曾想……他们竟真的动了,而且选择了此时南下!”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牛皮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襄阳的位置。
然后沿着汉水,向下滑动,最终停留在了长江之畔,另一座巍峨的城池上。
“襄阳已失,汉水门户洞开。阿提拉下一步,绝不会满足于劫掠。”
“其兵锋所向,必是控扼长江中游,连通巴蜀与江东的另一战略核心……”
玄衍的手指重重按在那个点上,声音沉凝如铁,“江陵!”
“江陵”二字,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江陵若失,意味着长江天险,被拦腰斩断,匈人铁骑便可沿江东下,威胁建康。
亦可西进巴蜀,夺取粮仓,更可南下湘沅,席卷荆南。
整个冉魏政权的南部疆域,都将暴露在这支陌生而凶残的敌人兵锋之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冉闵的脊椎升起。
他一生征战,面对过羯赵的铁骑,慕容燕的连环马,甚至前秦的雄兵,从未畏惧。
但这一次,敌人一出手就如此狠辣果决,直接打在了他最难受的位置。
“江陵绝不可失!”冉闵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环顾殿内群臣,目光如刀,“北有慕容恪虎视眈眈,西有苻坚王猛坐山观虎斗。”
“如今南面又现如此强敌!此诚我大魏存亡之秋也!”
立刻有将领出列,乃是负责江北防务的宿将,他面露忧色,拱手道。
“陛下!江陵虽重,然北境慕容恪虽暂取守势……”
“但其苍狼骑主力未损,悦绾亦在北疆稳住了阵脚。”
”若此时抽调精锐南下,慕容恪趁机渡河南下,如何奈何?
“届时我大军陷于江陵,腹背受敌,危矣!”
此言一出,不少将领纷纷附和。
北方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慕容恪的威胁近在咫尺。
桓济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涛,躬身道。
“陛下,司空府刚筹措了一批粮秣军资,正欲用于北方屯田与安抚流民。”
“若转向供应南方大战,则北线民生恢复必将停滞,恐生内变啊!”
争论之声顿起,是优先巩固北方,防范已知的强敌慕容恪?
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南下救援江陵,应对更具毁灭性的威胁阿提拉?
就在朝议纷扰之际,玄衍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水浇入沸油之中。
“诸公之虑,皆有道理。然,需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江陵与建康之间划了一条线。
“慕容恪,枭雄也,其战略收缩,意在固本培元。”
“短期内大举南下的可能性,低于五成。
“苻坚、王猛,虽野心勃勃,然其收复河东不久,需时间整合重建。”
“更乐于坐观我与慕容恪、阿提拉三方厮杀,渔翁得利。”
“此时主动东犯的可能性,更低。”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江陵:“而阿提拉,则完全不同!”
“观其破襄阳之手段,狠辣果决,志在必得,绝非流寇劫掠之心。”
“其若得江陵,则如猛虎添翼,进可攻,退可守,我将永无宁日!”
“届时,即便保有完整的淮北,又能如何?”
“不过是坐困孤城,等待被南北夹击而已!”
玄衍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冉闵脸上,一字一句道。
“陛下,此非南北取舍之题,而是生死存亡之择!”
“唯有以雷霆之势,堵住江陵这个缺口,将阿提拉这头恶狼挡在长江以北。”
“我等方能争得喘息之机,再图北顾或西进!”
冉闵沉默着,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那道贯穿胸前的狰狞箭创,仿佛也在隐隐作痛。
他深知玄衍的分析是对的,慕容恪和苻坚是棋手,会权衡利弊。
而这个阿提拉,更像是一股毁灭性的天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与天灾讲道理、权衡得失,是愚蠢的。
他脑海中闪过慕容恪那冰晶义眼的冷漠,闪过王猛那不动声色的算计。
最终,定格在那面带着异域风情的金色狼头旗上。
“够了!”冉闵猛地一声暴喝,声震殿宇,将所有争论都压了下去。
他伟岸的身躯挺得笔直,一股修罗战神的凛冽杀气弥漫开来,仿佛瞬间将大殿化作了军帐。
“慕容恪?苻坚?他们想要渔利,便让他们看着!”
冉闵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火焰,燃烧着不屈的斗志。
“朕,冉闵,起于微末,纵横天下。”
“靠的不是权衡妥协,而是手中之刀,心中之血!”
“北疆防线,由李农全权负责,依原有计划,深沟高垒,严密监视!”
“江北诸军,提高戒备,但无朕之命,绝不可轻举妄动!”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那个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决断。
声音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传朕旨意!”
“擢升敖未为镇南都督,率‘幽冥沧澜旅’主力,即刻沿江西进。”
“务必抢在匈人之前,控制江陵附近江面,探查敌情,稳固水防!”
“八百里加急,传令正在淮北休整的……”
他顿了顿,吐出了两个重若千钧的名字,“铁林军高敖!送葬营陈丧!”
“命此二部,卸除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十日干粮与随身军械。”
“以最快速度,沿陆路兼程南下,驰援江陵!”
“告诉他们,爬,也要给朕爬到江陵城下!”
“江陵在,他们在!江陵若失……提头来见!”
冉闵的意志,如同最凌厉的军令,瞬间激活了整个冉魏帝国的战争机器。
位于淮河以北某处营地的“铁林军”,正沉浸在一片肃杀的训练氛围中。
统领高敖,刚刚披挂上他那套“黄泉共饮”重铠。
手持“断岳槊”,在校场上督促着部下,进行着对抗演练。
铁林军的选拔堪称地狱,能留在这里的,皆是力能扛鼎、悍不畏死的壮士。
他们身披沉重的冷锻铁甲,手持长戟重槊。
一旦结阵冲锋,便如钢铁森林般不可阻挡。
突然,一骑快马如同旋风般冲入大营,马背上的传令兵几乎是从鞍鞯上滚落。
高举着带有冉闵王玺,以及玄衍暗记的赤色令旗。
“王命!铁林军全体!即刻轻装,驰援江陵!违令者,斩!”
高敖接过军令,只看了一眼,那粗犷刚毅的脸上瞬间布满凝重。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对着校场上停下操练、望过来的将士们。
发出了如同巨熊咆哮般的吼声:“儿郎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南边来了不知死活的匈人,破了燕国襄阳,现在想碰咱的江陵!”
“天王有令!咱们‘铁林军’,第一个上去,把他们碾成肉泥!”
“碾碎他们!!”数千铁林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冲天,震得营旗猎猎作响。
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有最直接的战斗渴望。
沉重的铠甲被迅速穿戴整齐,战马被牵出。
庞大的军团,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开始转向。
如同一条沉睡的钢铁巨蟒,开始调转方向,将冰冷的矛头指向南方。
副统领石顽,已经开始大声指挥着队列。
而风隼则早已派出他最精锐的“击颍营”斥候,如同离弦之箭,先行南下侦察。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更为阴森、寂静的营地,“送葬营”的驻地。
这里没有冲天的杀气,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压抑,营地周围仿佛连鸟鸣都消失了。
统领陈丧,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如同孝服般的麻衣。
静静地坐在一堆熄灭的篝火旁,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他那根内藏利刃的“哭丧棒”。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看透了生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为逝者送行的执念。
当同样的赤色令旗传到时,陈丧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像高敖那样咆哮,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呜咽回声的嗓音。
轻轻说了一句:“弟兄们……该上路了。”
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原本或坐或卧、如同雕塑般的送葬营士兵们,默默地站了起来。
他们开始整理自己的甲胄,检查那面巨大的、如同“棺盖”般的包铁巨盾。
以及各种奇形怪状、专为杀戮设计的兵器。
副统领麻鸦,那个总是低声吟唱着诡异哭调的女子,默默地走到队伍前方。
从怀中掏出几张惨白的纸钱,随手抛向空中。
纸钱在风中打着旋,无声落下,更添几分凄厉。
送葬营的信念是“了却生死,送葬仇雠”。
对他们而言,每一次出征,都是一场盛大的葬礼,不是埋葬敌人,就是埋葬自己。
两支风格迥异,却同样可怕的精锐军团。
如同两道铁流,一炽热如熔岩,一冰冷如冥河。
同时从淮北拔营,以最快的速度,滚滚向南奔涌而去。
他们绕过城镇,穿越荒野,不顾疲惫,日夜兼程。
沿途的百姓看到这两支标志性的军队南下,心中既感安心,又充满了更大的忧虑。
连铁林军和送葬营都南下了,南边的敌人,该是何等可怕?
就在冉魏两支精锐,拼命南下的同时……
江陵城,已能望见北方天际,被火光映出的那一抹不祥的暗红。
江陵守将并非名将,但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宿将。
襄阳陷落的消息和少量逃出的溃兵,已经将匈人的恐怖与襄阳城破的惨状带到了这里。
整个江陵城,早已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城门紧闭,护城河被加深,城头堆满了守城器械。
士兵们日夜巡逻,眼神中充满了紧张与恐惧。
城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日还算繁华的街市变得冷清,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惶然。
夜晚,一轮清冷的孤月高悬天际,将幽白的光辉洒在江陵高耸的城墙上。
也洒在城外空旷的原野,以及更北方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
守将站在城头,紧锁眉头,望着北方。
他知道,江陵已成为阻挡那股黑色洪流的,最后一道主要闸门。
他收到了建康传来的消息,知道天王已派来了最精锐的援军。
但援军何时能到?到了之后,又能抵挡住那群如同魔鬼般的敌人吗?
他不敢深想,他只是反复检查着城防,鼓励着部下,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在更南方的长江水道上,敖未率领着“幽冥沧澜旅”舰队。
正张满了风帆,借助水势,逆流而上。
敖未站在旗舰“鬼面艨艟”的船头,江风拂动着他如同水鬼般湿漉的乱发。
他阴沉的目光扫视着两岸,命令麾下的“蛟潜司”水鬼们提前下水。
侦察前方水道,警惕任何可能的埋伏或水障。
他知道,他的任务至关重要,必须确保水路畅通。
并为即将到来的陆上决战,提供侧翼支援。
长江,这条孕育了,无数文明的母亲河。
此刻也仿佛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水流变得湍急而晦暗。
高敖的铁林军与陈丧的送葬营,仍在日夜兼程。
沉重的脚步声与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出很远。
高敖骑在他的“卷毛赤炭骝”上,不时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陈丧则依旧沉默地,走在送葬营的最前方。
仿佛不是在奔赴战场,而是在引领一场通往死亡的仪式。
北方的夜空下,阿提拉在刚刚经历屠戮与掠夺的襄阳城中,举行着盛大的庆功宴。
金色狼头王帐内,篝火熊熊,缴获的美酒在粗糙的酒碗中荡漾。
将领们放肆地笑着,谈论着下一个目标。
阿提拉则相对沉默,他听着奥涅格西斯汇报。
关于正在南下、名为“铁林”与“送葬”的精锐部队。
“铁林?送葬?”阿提拉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
“听起来,像是些有趣的猎物。希望他们,不会像襄阳的守军一样不堪一击。”
他举起用人头盖骨制成的“颅盏”,将其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休息三日,然后,目标江陵!”
“让我们再次会会,这位东方的‘战神’,看看是他的刀利,还是我的鞭快!”
江陵,这座矗立在,长江之畔的千年古城。
此刻正如一轮孤悬于,惊涛骇浪之上的冷月。
默默等待着来自北方草原的毁灭风暴,与来自东方建康的救援铁流。
两股同样强大、同样意志坚定的力量。
即将在这里,进行一场,决定华夏命运的猛烈碰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