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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流民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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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陷落所引发的,不仅仅是一座军事重镇的陨灭。

更是整个荆州北部地区,秩序的总崩溃。

阿提拉有意无意地纵兵劫掠,以及那种刻意营造的、针对所有非己方生灵的毁灭性恐怖。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化作了淹没一切的难民潮。

最初是襄阳周边村镇的百姓,他们亲眼目睹了黑色狼旗的逼近。

听到了那地狱般的号角,还有投石机的轰鸣。

闻到了随风飘来的,浓烈血腥与焦糊气味。

当城破时冲天而起的烟柱,成为最终判决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故土的眷恋。

他们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背着简陋的包袱,甚至两手空空。

如同受惊的鹿群,盲目地向南奔逃。紧接着,是更远处听闻噩耗的居民。

恐慌如同瘟疫般通过口耳相传,被无限放大。

匈人被描绘成身高丈余、生食人肉、马蹄所至鸡犬不留的妖魔。

没有人敢赌这些传言的真假,也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验证。

庄园的坞堡放弃了,田里的庄稼遗弃了,祖辈的坟茔也顾不上了。

道路上,田埂间,荒野里,到处都是蠕动的人流。

这不再是迁徙,而是溃逃。

一支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组织、只剩下求生本能的庞大蚁群。

他们堵塞了官道,冲毁了农田,榨干了途经的每一条溪流。

孩子饥饿的哭喊声,老人疲惫的呻吟声,妇人绝望的啜泣声……

与牲畜的悲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心碎的背景音。

时值初冬,寒风凛冽,缺衣少食的难民们蜷缩在路边的草窠里、破庙中。

每一天夜里,都有身体孱弱者再也无法醒来。

被后来者麻木地拖到路边,草草掩埋,甚至都来不及立一块木牌。

更可怕的威胁来自同类,混乱滋生了罪恶。

一些溃散的兵痞、本地的地痞流氓,甚至是被苦难磨去了人性的难民,组成了小股的匪帮。

他们如同鬣狗般,游弋在难民潮的边缘。

抢夺所剩无几的粮食财物,欺凌落单的妇孺,制造着新的惨剧。

易子而食的恐怖传闻,也开始在绝望的人群中悄悄流传。

让这南逃之路,每一步都踏在人性沦丧的深渊边缘。

在这片人间地狱的画卷上,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不屈的微光。

某个大家族的族长,竭尽全力维持着族人的秩序。

用仅存的粮食熬着稀粥,分配给孩子和老人。

几名逃出的乡勇,自发组织起来,手持简陋的武器,守护着一段相对安全的歇脚地;

一位不知名的郎中,在路旁搭起一个草棚。

用沿途采集的草药,救治着病倒的难民,尽管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然而,这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整个荆州北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

所有的生灵都被迫离开了原有的位置,化作一股浑浊、痛苦、绝望的洪流。

向着南方,向着他们心目中可能存在的最后庇护所江陵,缓慢而艰难地涌动。

就在这溃逃的洪流一侧,出现了一支截然不同的队伍。

正以一种坚定、肃杀、无可阻挡的姿态,逆流而上。

这是高敖率领的“铁林军”,他们与混乱的难民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队伍绵延数里,却秩序井然。

前排是手持巨大塔盾的重步兵,其后是如林的长戟与马槊,再往后是强弓劲弩。

所有的士兵都沉默着,身披沉重的冷锻铁甲。

甲叶随着整齐的步伐发出哗啦哗啦的、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不像难民杂乱的哭喊,而像是一头钢铁巨兽沉稳的心跳和呼吸。

带着一种,碾碎一切障碍的冷酷决心。

高敖本人骑在他的“卷毛赤炭骝”上,那匹神骏的战马也披着特制的马铠。

他并未穿戴全副的“黄泉共饮”重铠,但依旧显得魁梧如山。

手中的“断岳槊”斜指前方,豹头环眼中精光四射,扫视着前方和侧翼。

副统领石顽如同移动的铁塔,行走在队列旁。

不时用低沉的声音,纠正着细微的队形偏差。

而风隼指挥的“击颍营”轻骑,则如同警惕的猎鹰,在队伍前后左右数里范围内游弋。

驱逐着可能出现的匈人斥候,或是趁火打劫的匪徒。

铁林军的出现,在难民潮中引起了复杂的反应。

最初是更大的恐慌,看到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杀气腾腾的军队。

难民们本能地向道路两旁避让,如同潮水遇到礁石。

孩子们吓得止住了哭声,紧紧抱住大人的腿。

他们分不清这是敌是友,只知道这是一股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力量。

但很快,有见识的老人或者逃出的溃兵认出了那面黑底红字、绣着交叉长戟的“高”字帅旗。

以及士兵甲胄上,特有的“瘊子”凸起和冷锻痕迹。

“是……是铁林军!是冉天王的铁林军!”

“天王的援军!天王没有放弃我们!天啊……他们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希望的惊呼声,在绝望的人群中迅速传播。

许多难民停下了脚步,不再盲目奔逃。

而是怔怔地看着这支,沉默的钢铁洪流从身边经过。

他们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尽管这支军队看起来冰冷无情,但他们的方向是北方,是那片正被黑暗吞噬的土地。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抵抗,尚未结束!

高敖对路旁的惨状并非无动于衷,他粗豪的脸上肌肉紧绷。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分散兵力去救助。

他的军令是火速驰援江陵,任何延误都可能导致整个战略的崩盘。

他只能命令前锋,稍微加快速度。

用那种无形的、强大的军威,为混乱的难民潮注入一点秩序的信心。

并严厉喝令部下,不得骚扰、抢夺难民,违令者斩!

铁林军就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

它所过之处,混乱暂时被压制,恐慌稍得安抚。

它用自己的坚定与强大,在这片溃决的土地上,划下了一道清晰的、指向战场的箭头。

如果说铁林军是灼热的熔岩,那么几乎与它平行推进的另一支冉魏精锐“送葬营”。

则如同一条冰冷、寂静、流淌着死亡气息的冥河。

陈丧的部队行军路线,更偏向荒野和偏僻小道,仿佛刻意避开主流的人群。

他们的队伍,没有铁林军那样严整划一的金属轰鸣。

只有一种压抑的、仿佛送葬队伍般的沉默。

士兵们大多穿着暗色或白色的麻布军服,外面挂着甲胄。

许多人的脸上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麻木,或是积郁已久的悲愤。

统领陈丧,依旧是一身刺眼的素白麻衣,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手中那根“哭丧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棒尾的招魂铃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仿佛里面的铃舌早已被取下。

他的眼神空洞,望着前方,仿佛不是在行军。

而是在为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提前举行一场宏大的葬礼。

副统领麻鸦,那个面容苍白、身形瘦削的女子,走在队伍中间。

她并没有哭泣,但一种低沉、婉转、如同鬼魅夜泣般的“哭调”,却从她的喉咙里幽幽地飘出。

这哭调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有无尽的悲伤、怨愤与诀别。

它不像是在鼓舞士气,反而像是在引导亡魂,安抚那些战死和枉死的灵魂。

这诡异的音调飘荡在荒野上空,让偶尔遇到的零星难民毛骨悚然。

却又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同病相怜的悲怆所吸引。

而另一位副统领石椁,则如同真正的基石。

他扛着那面门板大小、遍布凹痕的“棺盖”巨盾。

沉默地走在队伍侧翼,为整个送葬营提供着最坚实的防护。

他的存在,让这支看似哀伤的队伍,拥有了一种磐石般的防御力。

送葬营的出现,对难民的影响更为奇特。

他们不像铁林军那样,带来明确的希望和力量。

他们的沉默与悲戚,反而更贴近难民们此刻的心境。

一些在逃亡中失去亲人、内心充满痛苦与仇恨的青壮年。

默默地离开了主流难民队伍,远远地跟在了送葬营的后面。

他们不说话,只是用行动表明,他们愿意加入这支为死亡而生的军队。

向那些带来死亡的敌人,复仇。

陈丧对此视若无睹,既不驱赶,也不接纳。

送葬营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在无声的行进中,吸附着那些被苦难和仇恨淬炼过的灵魂。

使得这支队伍的规模在悄然扩大,那股向死而生的意志也愈发浓烈。

他们途经一些被匈人小队或匪帮洗劫过的村庄废墟时,会短暂停留。

陈丧会亲自走进废墟,默默站立片刻。

而麻鸦的哭调会变得更加凄厉尖锐,仿佛在超度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亡魂。

随后,送葬营会继续沉默前行,仿佛将所有的悲伤与愤怒都积蓄起来。

准备在最终的战场上,进行一次彻底的爆发。

铁林军与送葬营的南下,不可能完全瞒过阿提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奥涅格西斯派出的“狼踪”斥候,如同幽灵般穿梭在荆州北部的山林原野之间。

很快便将这两支规模、风格迥异,但都明显是精锐的敌军动向。

抱回了刚刚在襄阳,站稳脚跟的匈人大营。

阿提拉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渴望与强敌交手,以此来衡量,这片东方土地上的真正战力。

他命令埃拉克,派出数支以本族苍狼卫为骨干、混编了轻骑兵的快速部队。

前出至江陵以北百余里的区域,进行武装侦察。

并伺机骚扰、迟滞冉魏援军的行进,最好能“掰下几颗牙齿”,看看成色。

于是,在一条通往江陵的必经之路,一段夹在两片丘陵之间的谷地,首次接触战爆发了。

负责前锋警戒的风隼,其“击颍营”轻骑,首先发现了匈人骑兵。

正在谷地中,掠夺一个小型难民聚集点。

大约有三百骑,其中约五十人是真正的苍狼卫,其余则是阿兰或萨尔马提亚轻骑兵。

风隼没有丝毫犹豫,他颈间的铁哨,发出了几声尖锐短促的音符。

“击颍营”的轻骑们,如同听到指令的猎犬,瞬间分为两股。

一股正面牵制,另一股则迅速绕向侧翼,动作迅捷而精准。

几乎在同时,高敖也收到了前军的警报。

“大帅!前方发现匈人骑兵,正在屠戮百姓!”斥候疾驰来报。

高敖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丝毫“避战”、“绕行”的念头。

在他的字典里,只有前进和碾压。“传令!”

“前军变阵,‘锋矢地狱’,给老子碾过去!”

“石顽,带你的人护住两翼!风隼,缠住他们,别放跑一个!”

命令下达,铁林军的前锋部队,约一千重甲步兵,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阵型转换。

他们以巨大的塔盾为锋尖,长戟如林紧随其后,形成了一个无坚不摧的楔形阵列。

如同一个移动的钢铁刺猬,带着隆隆的脚步声,向着谷地压了过去。

正在劫掠的匈人骑兵,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散发着恐怖压力的重步兵。

他们试图发挥骑兵的机动性,用弓箭进行远程骚扰。

然而,铁林军的冷锻铁甲对普通的骑弓有着极佳的防御力,箭矢叮叮当当地被弹开。

而当他们试图靠近冲击时,那如林的长戟和塔盾后刺出的长矛,构成了死亡的屏障。

一次尝试性的接触,几名冲得太前的阿兰轻骑连人带马被长戟刺穿,惨叫着倒地。

匈人骑兵的头目,一名苍狼卫的百夫长。

意识到这支敌军,与他们在西方见过的任何步兵都不同。

他们太沉重,太坚固,就像一块无法下口的铁砧。

他立刻吹响了撤退的号角,试图利用速度脱离接触。

但风隼的“击颍营”,已经完成了侧翼包抄。

用精准的手弩射击和灵活的缠斗,延缓了他们的撤退速度。

最终,这支匈人侦察部队丢下了数十具尸体和抢来的财物,狼狈地脱离了战场。

铁林军没有追击,高敖深知己方机动力不足,他的任务是尽快赶到江陵。

战斗规模很小,持续时间很短,但意义重大。

铁林军展示了其恐怖的正面防御与推进能力,像一座山,难以撼动。

匈人骑兵则见识了东方重步兵的坚韧与纪律,与他们熟悉的西方军团截然不同。

而远远地,在一处山岗上,陈丧的送葬营,默默地“旁观”了这场小小的接触战。

陈丧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他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在那支溃退的匈人骑兵身上,停留了片刻。

麻鸦的哭调,在风中飘荡,仿佛在为那些刚刚死去的匈人士兵,也送上一曲挽歌。

初次的獠牙相砺,鲜血的味道已经弥散。

双方都对彼此,有了一个模糊而深刻的印象。

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开始。

在江陵城下,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远比这惨烈千百倍的、钢铁与血肉的终极碰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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