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沐的意识挣扎了不知多久,
才艰难地挣脱束缚,缓缓回归。
痛。
这是他恢复感知后的第一反应。
并非之前那种尖锐的剧痛,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蔓延至道脉与丹田的钝痛与虚浮感,
仿佛整个道基都被震散了架,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体内原本浩瀚奔腾的灵力江河,如今变成了处处淤塞、时断时续的溪流,
甚至还在不受控制地缓慢流失。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依旧是那白玉穹顶,殿内柔和的光线。
身下是熟悉的云锦软褥,
只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不散的药香。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床榻边。
阮诗雨正趴在榻沿,似乎睡着了。
她依旧是一袭素白长裙,
只是裙摆处沾染了些许未曾清理的暗红血渍,显得格外刺目。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此刻苍白而疲惫,
长睫紧闭,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脸颊上,竟还残留着两道未干的泪痕,
在柔和光线下折射出微光。
她……在哭?
为他?
叶之沐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漠然。
他没有惊动她,第一时间凝神内视己身。
果然。
那沉重的镇魂索禁锢,消失了。
灵力虽滞涩虚弱,却不再被强行封锁。
那场近乎赌命的险局,他赌对了,
在那种道基濒临破碎的重伤情况下,
阮诗雨若还想留住他的命,解除镇魂索是必然选择。
否则,内外交困之下,他必死无疑。
代价……也确实惨重。
十二条主道脉多处受损,灵力运转处处滞碍,如同破损的河道。
最致命的是,他的修为境界……
已然从合道境巅峰,跌落至合道境一重,
并且,那溃散的势头仍未止住,灵力在丝丝缕缕地流失,
照此速度,恐怕不需多久,便会彻底跌至炼虚境。
修为跌落,道基受损,
对于任何修士而言,都是足以令其道心崩溃的打击。
然而,叶之沐的眼中,却并未流露出多少绝望或沮丧。
相反,在最初的凝重之后,竟隐隐燃起一丝决绝与光亮。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道天宗内,灵气精纯浓郁到不可思议,远非四洲可比。
道基受损固然是危机,
但何尝不是一次打破旧有窠臼、重塑根基的机缘?
他曾在古老的残卷中,窥见过关于“归真境”的只言片语,
那是凌驾于合道之上的传说之境,玄之又玄。
如今,他道基破损,修为跌落,看似绝境,
却符合了某种“破而后立”的状态。
在这灵气无匹的道天宗内,若能稳住伤势,重塑道脉,
或许……真能尝试触摸那虚无缥缈的第八境——归真!
当然,前提是,他必须先稳住不断跌落的修为,复原受损道脉,
并找到安全闭关、不受打扰的环境。
心思电转间,叶之沐收敛起眼中所有异色,
脸上刻意露出虚弱不堪的痛苦神色,气若游丝地轻声唤道:
“师……尊……”
声音虽轻,却立刻惊动了榻边的人。
阮诗雨猛地惊醒,抬起头,对上叶之沐睁开的双眼。
她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与后怕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几乎是扑了上来,双臂小心地环住叶之沐的肩膀,
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
“沐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对不起……对不起!是为师没有保护好你……是为师的错……”
她的泪水瞬间涌出,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那份惶恐与愧疚,竟显得无比真实。
叶之沐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任由她抱着,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
“不怪师尊……是弟子……技不如人……”
“不!不是的!”
阮诗雨猛地摇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样子,心如刀绞,
“是龙贯那个混蛋!我绝不会放过他!沐儿,你的道脉……”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眼中充满了恐惧。
叶之沐缓缓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尽管这笑容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无妨……师尊不必……过于担忧。弟子……还撑得住。”
他还“撑得住”?
阮诗雨神识早已探知他体内糟糕至极的状况,
道基裂痕,修为跌落,灵力流失……
这哪里是“无妨”?
这分明是道途濒毁!
她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模样,
心中那份诡异的控制欲,与此刻汹涌而出的母性激烈碰撞,让她痛楚难当。
她宁愿他怨她、恨她,也好过这般懂事地安慰她。
“沐儿……”
她声音颤抖,还想说什么。
叶之沐却轻轻吸了口气,仿佛用尽力气,
抬起手,虚弱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染上了一层水光,
带着显而易见的不甘,以及近乎卑微的哀求:
“师尊……弟子……道脉已损,修为……仍在跌落……”
他每说几个字,便要喘息一下,显得愈发可怜,
“弟子……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沦为废人……”
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无助与恳求,直直地望着阮诗雨:
“师尊……可否……让弟子尝试……闭关调息……
哪怕……只是稳住修为……不再跌落也好……求您了……”
这般的示弱,这般的可怜兮兮,
与他平日冷峻沉稳的形象反差巨大,
却恰好击中了阮诗雨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
看着他如同受伤幼兽般哀求的眼神,
想到他一身修为皆是自己所授,如今却因自己的“疏忽”而濒临毁去,
无边的愧疚与疼惜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