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陪着薛林氏用过午膳,又细心伺候她用了茶,歇了午觉,这才告辞出来。
回疏影轩的路上,她面上虽还带着在锦瑟院时的温婉笑意,心底却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扑腾个不停。
方才薛允琛那副明明渴望匆匆逃离的模样,让她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薛二少爷的张扬鲜活?
他们之间那笔糊涂账,确实需要时间理清,不能仓促挑明。
但至少,她不想看他这样消沉下去,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雀儿,蔫头耷脑的。
至少……可以先和好,像正常的兄妹那样相处,让他不必再这样委屈巴巴。
打定了主意,碧桃脚步都轻快了些。
回到疏影轩,她便吩咐丹桂。
“去小厨房看看,早上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和杏仁酥可还有?拣几块样子好的装起来。”
丹桂应声去了,不多时提回一个精巧的双层竹编食盒,里面码着四色点心,除了碧桃点的两样,还有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和玫瑰酥。
碧桃又亲自挑了两样新鲜水果并一罐新制的蜂蜜柚子茶,一并让青禾提着,主仆二人便往惊蛰院去了。
午后阳光正好,惊蛰院里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廊下洒扫的小丫头见她来了,忙不迭地行礼。
碧桃微微颔首,径直走向薛允琛日常起居的正房。
到了门口,却只见观墨一人坐在外间的小杌子上,正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个九连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观墨。”
碧桃出声唤道。
观墨吓了一跳,手一抖,九连环“哐当”掉在地上。
他慌忙起身,脸上挤出笑容,眼神却有些闪烁。
“碧、碧桃小姐?您怎么来了?”
碧桃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下疑窦微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浅笑道。
“来给二哥送些点心。二哥可在屋里?”
观墨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下意识地往内室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搓着手道。
“二少爷他……他不在。”
“不在?”
碧桃挑眉,心中那点断定得到了初步印证。
午膳前他说与友人有约,果然只是托词。
“可是出门访友还未回来?”
“是、是啊……”
观墨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有些含糊。
“二少爷出去…会友去了,说是…说是晚些时候才回来。小姐您看,这点心…”
碧桃却不接他的话茬,目光在略显空旷冷清的外间扫过,又落在观墨那明显心虚的脸上,语气依旧温和。
“哦?不知是哪家的友人?去的何处?若是正经会友谈事,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二哥出门前,可说了大概几时回?”
“这……这个……”
观墨额角渗出细汗,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奴才、奴才也记不清了,二少爷走得急,没说那么细……许是……许是在哪个茶楼酒肆谈事情吧……”
“茶楼酒肆?”
碧桃的声音微微沉了沉。
“观墨,你自小跟着二哥,他平日最爱去哪些地方消遣,你会不知道?若是正经会友,何须如此遮掩?”
观墨被她问得额头冒汗,脸都涨红了,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二少爷吩咐了,不让说……”
果然有事!
碧桃心头一紧,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翻腾起来的情绪,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关切。
“观墨,你起来说话。我不是来责难你的。只是你看看二哥近日的模样,魂不守舍,精神不济,我这个做妹妹的,看着实在担心。他是不是……又去喝酒了?若只是寻常小酌,何至于连你都这般遮遮掩掩?”
观墨爬起来,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内心显然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主子的严令,一边是这位明显关心主子的义妹小姐的逼问。
碧桃见状,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几分恳切。
“观墨,我知你忠心,但忠心也要看时候。二哥这样子,若真是借酒浇愁,喝坏了身子,或是酒后在外头惹出什么事端来,届时你瞒得再紧,又能如何?老夫人夫人知道了,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你这贴身小厮!我如今来问,是想看看能否劝一劝他,帮他振作些。你且告诉我,他究竟去了哪里?我保证,绝不会说是你透露的。”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摆足了关心兄长的姿态,终于击垮了观墨最后一道防线。
他咬了咬牙,左右看看无人,这才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带着哭腔道。
“小姐……二少爷他、他今日根本没去会什么正经友人……他……他去‘醉花荫’了!”
“醉花荫?”
碧桃一怔,这名字听着便脂粉气十足。
“那是什么地方?”
观墨脸更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是城西新开的一家…一家酒楼,说是酒楼,其实……里头有唱曲儿的姑娘,陪酒的……姐儿……是、是喝花酒的地方……”
轰——!
碧桃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瞬。
喝花酒?!
薛允琛?!
那个昨天还在她榻上抱着她哭,说着“喜欢你一切”、“别不要我”的薛允琛,转头就跑去喝花酒了?!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但声音已然带上了冰碴子。
“什么时候去的?去了多久了?”
观墨被她瞬间冷下来的气势骇得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
“午、午膳后没多久就去了……奴才拦了,没拦住……二少爷这几日心里不痛快,时常……时常就去那里喝酒听曲儿……奴才、奴才实在没法子……”
碧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凉。
好,好得很。
薛允琛,你真是好样的。
亏她还在这里愧疚不安,想着如何与他和解,让他振作。
原来人家的“振作”,就是跑去烟花之地“消愁”!
“他常去?”
碧桃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也、也不是常去……就是这几日,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让奴才跟着去。”
那日少爷心情不好,出了府,他也跟着得,但少爷想喝酒,刚巧那家酒馆开业,他本想劝阻少爷不要喝花酒的。
哪里知道,少爷当时发了火,还让他不要多事,不要再跟着他了,然后把他赶走了。
后面他就一切都不知道了。
然后少爷每次回来都是酒气熏熏的,尤其是昨日,竟然还醉在了后门。
他成日也是担惊受怕的。
此刻观墨被碧桃这一逼问吓得都快哭了。
“小姐,您可千万别说出去啊!二少爷知道了,非打死奴才不可!老夫人夫人知道了,更要……”
“我知道了。”
碧桃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怒火。
“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你起来吧。”
观墨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仍旧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碧桃看了一眼手中提着的食盒,那里面精心准备的点心,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将食盒递给青禾,对观墨道。
“这点心,留给你们院里的人分了吧。”